<p class="ql-block">我是江豚广场边上一排柳树中的一棵。</p><p class="ql-block">说是“一排”,其实也就四五棵,沿着江堤的绿岸站成一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春天的时候,枝条软了,绿了,在江风里摇来摆去,像一群刚洗过头发的姑娘,站在江边晾头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了,垂下来,能遮出一小片阴凉,打球的人累了,就靠在我身上喘气,汗涔涔的脊背贴着我的树干,我也不嫌弃。</p><p class="ql-block">可现在是深秋了。</p><p class="ql-block">深秋的柳树,褪去了春夏的繁茂与张扬,显露出一种清瘦而坚韧的姿态。枝条疏朗了,不再像春天那样软塌塌地垂着,而是有了几分筋骨,在风里摆动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树冠不再浓密,阳光可以轻易穿透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谁打翻了一地的碎金子。远远望去,我像一位披着黄绿色轻纱的女子,在晨光中静静伫立,带着几分秋日的萧瑟,也带着几分秋日的从容。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绿中透着黄,黄中又染着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球场上,落在长凳上,落在那些打球的人的肩膀上。</p> <p class="ql-block">我旁边,隔着江豚野球场就是IN99夜酒吧。</p><p class="ql-block">说是“夜酒吧”,其实也就是个清吧,门面不大,灯光暗暗的,门口挂着一串小灯泡,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在门帘上。IN99跟我是老邻居了,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她就在那里开了多少年。白天她睡觉,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猫。到了傍晚,她醒了,灯亮了,音乐响了,门也开了。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们,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进去,又咯噔咯噔地走出来,裙摆被江风吹起来,又落下去。</p><p class="ql-block">我们俩常常聊天。白天她睡醒了,我正精神着,就聊几句。晚上我困了,她正热闹着,也聊几句。聊来聊去,聊得最多的,还是篮球场上那些人。</p> <p class="ql-block">“你看,他又来了。”IN99用她门口那串小灯泡朝球场方向闪了闪。</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溜帅。</p><p class="ql-block">溜帅是江豚野球场的老粉了,四十好几,但心还是二十岁的心。他每次来球场,都穿得花里胡哨的——有时候是红色的球衣,有时候是荧光绿的球鞋,有时候头上还绑一根发带,也不知道是打球还是走秀。他运球的姿势很特别,身子扭来扭去的,像风尘女子的身姿,球在手里拍两下,换到左手,又拍两下,换到右手,然后一个转身,球丢了。</p> <p class="ql-block">“哎哟,又丢了。”IN99笑起来,她门口的小灯泡跟着一颤一颤的。</p><p class="ql-block">溜帅捡起球,挠挠头,嘿嘿一笑,也不觉得丢人。他是那种脸皮厚的人,丢球不丢人,丢人才丢人。他继续运,继续扭,继续丢,继续捡。球场上的人早就习惯了,没人笑他,因为笑也笑过了,笑多了也就麻木了。</p><p class="ql-block">“你说他这球技,怎么练了这么久还是这样?”IN99问我。</p><p class="ql-block">“他练的不是球技,”我说,“他练的是寂寞。”</p><p class="ql-block">IN99又笑了,灯泡闪得更欢了。</p><p class="ql-block">溜帅最让人受不了的,不是他的球技,是他的嘴。他在球场上是个嘴炮,三句话不离风尘往事。看到IN99门口走过一个漂亮姑娘,他的眼睛就直了,球也不打了,站在场边,看着人家的背影,啧啧两声,然后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跟你们说,我年轻的时候,那可不是吹的……”他每次的开场白都一样。</p> <p class="ql-block">谭老表就会接话:“得了吧你,你那点破事,我都听出茧子了。”</p><p class="ql-block">谭老表是 “江猪子”的队友,也是江湖中人。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条汉子,能突能投,在球场上也是一号人物。但这些年身体被亚健康缠着,腰也疼,腿也酸,跑两步就喘,跳起来脚离地一巴掌高。他到了江豚广场,只能做个传球手,把球传给这个,传给那个,自己很少出手。但他有一张嘴,是几个骚客笑话的点评推动人。溜帅吹牛的时候,他负责拆台;溜帅丢球的时候,他负责补刀;溜帅讲风尘往事的时候,他负责补充细节。</p><p class="ql-block">“老表,你记不记得那年……”溜帅刚开口。</p><p class="ql-block">“记得记得,那年你在XX夜总会,喝多了,抱着人家门口的招财猫叫姐姐。”谭老表抢过话头。</p><p class="ql-block">全场笑翻了。溜帅也不恼,跟着笑,笑完了继续吹。</p> <p class="ql-block">胡子哥烧饼是另一个“江猪子”的队友。他三十出头,在工地上当安全员,人长得憨厚,圆脸,嘴边第一撮撮胡子,笑起来像个烧饼,大家就这么叫他了。他话不多,但中投特别准,站在罚球线附近,接球,起跳,出手,球空心入网,干净利落。他是溜帅的固定搭档,溜帅丢的球,他帮着捡;溜帅漏的人,他帮着补;溜帅吹牛的时候,他在旁边嘿嘿地笑,不拆台,也不附和,就那么笑着,像一尊弥勒佛。</p> <p class="ql-block">“胡子哥烧饼,你说是不是?”溜帅有时候会拉他作证。</p><p class="ql-block">“是是是。”胡子哥烧饼点头,其实他根本没听溜帅在说什么。</p> <p class="ql-block">兵哥小刘是“江猪子”的队友里最年轻的一个,刚奔三,瘦瘦的,但身上有股狠劲。他以前是消防员,在化工厂爆炸的时候冲进去抢过险,受过伤,立过功。他来江豚广场打球的时候,谁也不认识他,只觉得这小伙子打球猛,抢篮板像不要命一样,往人堆里扎,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后来大家知道了他的故事,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p> <p class="ql-block">“兵哥,你今天这三分投得可以啊。”溜帅说。</p><p class="ql-block">“还行。”兵哥小刘淡淡地应了一句,然后继续跑位。</p><p class="ql-block">兵哥小刘话不多,但球技有特点,刚猛,偶尔也能投进几个三分。他年轻,体力好,跑得快,跳得高,在场上像一阵风。溜帅最喜欢跟他一队,因为兵哥能抢篮板,他投丢的球,兵哥能抢回来,再传给他,他再投,再丢,兵哥再抢。如此循环往复,溜帅的命中率虽然没提高,但数据上好看多了——助攻多啊,传出去的球,兵哥都投进了。</p><p class="ql-block">“你看他们几个,像不像一群小孩?”IN99说。</p><p class="ql-block">“像。”我说。</p> <p class="ql-block">“尤其是溜帅,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p><p class="ql-block">“他就是这样的人,”我说,“年轻的时候好玩,浸染在娱乐场所里,本性难改。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近两年开始跑健身房,想把自己练回来。但底子在那里,再怎么练,也就是个花架子。”</p><p class="ql-block">“那他来打球图什么呢?”IN99问。</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说:“图个热闹吧。你看他,在球场上扭来扭去的,大家笑他,他也笑。他讲那些风尘往事,大家骂他,他也笑。他投丢了球,大家嘘他,他还是笑。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就想在这个球场上,跟这群人在一起,跑一跑,喊一喊,笑一笑。”</p><p class="ql-block">IN99沉默了一会儿,门口的小灯泡暗了暗,又亮了。</p><p class="ql-block">“你说得对,”她说,“他其实挺可爱的。”</p><p class="ql-block">“是挺可爱的,”我说,“他是我们团队里的一颗活宝。球迷般执着于NBA名星球技,但又囿于自身篮球基本功浅薄,身体素质欠佳,所以他成为团队里嘴炮,对比篮球看得多,吹得猛,场上技艺如风尘女子身姿来扭动,每每大家都哈哈大笑。不管在场上还是在团队群聊,三句话不离风尘往事的本性,在江豚篮球中老年团里,简直就是个‘小花面’。”</p><p class="ql-block">“小花面?”IN99问。</p><p class="ql-block">我说,“小花面是让大家笑的人。一个团队里,总要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放低,让大家开心。溜帅就是那个人。”</p><p class="ql-block">江风吹过来,我的枝条轻轻摇了摇。有几片黄叶落下来,打着旋,飘到球场上,飘到IN99的门口,飘到那些正在打球的人头上。</p><p class="ql-block">正说着,一阵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混着IN99门口飘出来的酒味——淡淡的,像啤酒刚倒进杯子里时冒出来的那股气,混着江风,一起灌进了球场。</p><p class="ql-block">溜帅正站在三分线外,摆好了姿势准备投篮。风裹着酒味扑到他脸上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他停住了。球还举在头顶,但他的手不动了,眼睛直直地看着IN99的方向。不是看门口,是看门口旁边——那里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正低头看手机。江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伸手按了按,抬起头来,往球场这边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就这一眼。</p><p class="ql-block">溜帅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球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去了。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的。</p><p class="ql-block">“溜帅!球!”谭老表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溜帅没反应。</p><p class="ql-block">“溜帅!”胡子哥烧饼也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溜帅还是没反应。</p><p class="ql-block">兵哥小刘走过去,把球捡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溜帅哥,球在这儿呢。”</p><p class="ql-block">溜帅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咽了口唾沫,说:“那个……那个姑娘……”</p><p class="ql-block">“哪个姑娘?”谭老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啊。怎么,认识?”</p><p class="ql-block">“不认识。”溜帅说,声音有点飘,“但是……她长得好像……”</p><p class="ql-block">“像谁?”</p><p class="ql-block">“像……”溜帅想了想,忽然笑了,“像我一个老朋友。”</p><p class="ql-block">“得了吧你,”谭老表把球塞到他手里,“你哪个老朋友不是女的?打球打球!”</p><p class="ql-block">溜帅接过球,拍了拍,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姑娘已经走了,碎花裙子的背影消失在IN99的门后面。他叹了口气,运了两步,跳起来,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又滚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哎!”他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哎什么哎,”谭老表抢到篮板,传给他,“再来!”</p><p class="ql-block">溜帅接球,又看了一眼IN99的方向。门关着,那串小灯泡还在闪,像在跟他眨眼睛。</p><p class="ql-block">他深吸了一口气,运球,突破,扭着身子往篮下挤。他的动作还是那么难看,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左扭右扭,居然让他挤到了篮下。他跳起来,把球往篮板上轻轻一抛——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滚了进去。</p><p class="ql-block">“进了!”他喊了一声,像个孩子一样跳起来。</p><p class="ql-block">“蒙的蒙的。”谭老表笑着说。</p><p class="ql-block">“什么蒙的,这叫技术!”溜帅挺了挺胸。</p><p class="ql-block">“你那技术,跟风尘女子的身姿似的,扭来扭去的。”胡子哥烧饼难得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全场又笑翻了。溜帅也跟着笑,笑得最大声。</p><p class="ql-block">笑声在江面上飘着,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又吹散。江风还在吹,酒味还在飘,球场上的人还在跑,还在喊,还在笑。</p><p class="ql-block">我看着溜帅,忽然觉得他像极了我。</p><p class="ql-block">深秋的我,褪去了春夏的繁茂与张扬,显露出一种清瘦而坚韧的姿态。枝条疏朗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软塌塌地垂着,而是有了几分筋骨,在风里摆动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落叶簌簌地往下掉,我也不慌张,因为我知道,那些落下去的,来年还会长出来。</p><p class="ql-block">溜帅也是这样。他四十多了,头发少了,肚子大了,跑两步就喘,跳起来脚离地一巴掌高。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夜场里叱咤风云的少年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往事,像我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往下掉。但他不慌张,也不遮掩。他穿着荧光绿的球鞋,在球场上扭来扭去,投丢了球就嘿嘿一笑,被大家笑了也不恼。他像深秋的我一样,清瘦了,但更坚韧了;疏朗了,但更从容了。</p><p class="ql-block">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春天了,但他也不羡慕春天。他就在这个深秋的球场上,跑着,喊着,笑着,像一位披着黄绿色轻纱的女子,在晨光中静静伫立——带着几分萧瑟,也带着几分从容。</p> <p class="ql-block">我是江豚广场边上一排柳树中的一棵。我还会在这里站很多年,看很多场球赛,听很多个溜帅的故事,和IN99聊很多次天。</p><p class="ql-block">柳絮飞起来的时候,你们来看我。灯泡亮起来的时候,你们来看他们打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