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湖秋雨晤旧交（散文游记）

胥山人

照片自拍（未注的同）

　　秋雨润湖山，旧友温流年，世间最好的光景，不过山水依旧，故人未散。

——题记

上了年纪，天南地北的山水看了许多。如今不爱去人多热闹的地方，那些知名景区游人摩肩接踵，实在不想凑这个热闹。

反倒偏爱寻一处清净之地，拣个舒心日子，约上几位老同学相聚。寻几样家常小吃，围坐闲谈旧事，缓步闲游，随心赏景，让身心慢慢松弛下来。这般自在，才是我们这个年纪最合意的出游。

这次相约畅游杭州湘湖，还是去年同游西溪湿地时，大伙闲谈间定下的约定去年游记【散文】西溪秋暖，同窗情长 。一晃一年过去，总算得闲赴约。出发之前，受台风外围影响，杭州连日阴雨，我们心里还暗暗发愁，担心一路游玩都要困在雨里。谁料等到二十五号我们抵达湘湖，雨停云开，太阳竟然露了面。真是天公作美，湖山清朗，正好适合我们几位老友临水散心。

本图摘自网络

我是土生土长的嘉善人，老家是地道的江南水乡，河荡遍布，水光相依，滋养了一方风土人情。

汾湖横跨江浙两地，自古便是吴越界湖，沉淀着数不尽的古老故事。西塘的祥符荡水质清澈，草木繁茂，是本地人日常闲逛散心的好去处。还有马斜湖、沉香荡，各有各的清幽韵味。家乡的湖水没有惊艳的景致，却满是人间烟火，看了一辈子，依旧满心欢喜。

八十年代末，我调至杭州工作，一住便是三十余年。闲暇之余，我常去西湖漫步。西湖风光精致绝美，一步一景，只是常年游人如织、喧嚣嘈杂，逛得久了，心底终究难得清净。

世人皆知西湖盛名，却少有人懂湘湖的温婉静好。同为江南名湖，二者气质截然不同。西湖喜迎四方宾客，热闹喧嚣；湘湖内敛安然，静谧闲适。这里湖面摊得开，山水舒展，鲜有旅行团的喧闹，即便是周末，环湖行人也寥寥无几，多是本地人居闲散步，自在又安逸。

前些天台风“蔷琵”过境华东沿海，捎来这一场场秋雨，雨水浸润湖山，湘湖便愈发清幽安静。远山笼着淡淡薄雾，湖水静谧安然，长堤静卧碧波，石桥隐于烟树之间。秋雨洗濯后的草木青翠温润，环湖草坪开阔整洁，四下无喧嚣纷扰，自带一份悠然野趣。我们几位老友缓步漫游，静静独享湖山清景、同窗相伴的安然惬意。

我们七位老同学，都是当年嘉善南门街小学六六届的同学，后来又一起在嘉善中学读初中。数十年岁月流转，我们各自成家立业、奔波半生，退休后散落嘉善、上海、杭州三地。平日各安闲居，难得全员相聚。此番秋雨赴约，烟雨漫染湖山，久违的重逢，温暖又治愈。

很多人只知晓西湖的热闹繁华，却不知湘湖藏着千年深厚的人文底蕴。嘉善的湖，装点着寻常烟火日常；而湘湖的风骨，是千年岁月与民心匠心共同沉淀而来。

早年的湘湖，并非如今的秀美湖山，只是一片淤积洼地，旱涝频发，常年困扰着周边百姓的生计。北宋先贤杨时任职萧山知县时，体恤民情、心怀百姓，立志治水修湖。当年兴修水利阻力重重，乡绅有顾虑、百姓有迟疑，他始终奔走协调、亲力亲为，带领乡民挖土筑堤、疏通水系，硬生生将荒芜洼地，修成了灌溉万顷、造福一方的利民湖泊。因湖山清润、风物近似潇湘，湘湖由此得名。如今湖畔的德惠祠、道南书院静静伫立，默默铭记着先贤为民济世的赤诚初心，这份厚重的人文底蕴，是家乡湖荡所不及的。

此次湘湖三日漫游，我们随心而行、随性而游，不赶行程、不打卡景点，任由绵绵秋雨拂面沾衣，伴着我们沿湖缓缓慢行。

细雨朦胧，笼罩整片湖山。我们缓步登临越王城山，雨后山路洁净清爽，草木苍翠欲滴，空气里满是清新湿润的草木香气。山间静谧清幽，四下无人喧闹，唯有雨打枝叶、清风穿林的轻柔声响。

两千多年前，这里是吴越争霸的兵家重地。勾践兵败后退守城山，凭湖山天险固守，被吴军团团围困。吴王遣人送来咸鱼，暗含嘲讽逼降。绝境之中，勾践从容应对，命人从山中洗马池捞出活鲤回赠，一池活水、数尾鲜鱼，尽显山中底气。吴王见状，知晓围困无用，最终撤兵离去。一场绝境危局，凭从容智慧化解，成就了“馈鱼退敌”的千古佳话。

伫立洗马池边，看细雨落入碧水，漾开细碎涟漪。千年战火硝烟早已散尽，只剩湖山常青、岁月安然。望着眼前清幽的山水，看着身旁相伴半生的同窗老友，心底感慨万千。站在此地，大家自然而然聊起年少在南门街小学求学的趣事，那些天真烂漫的旧时光，历历在目。

数十年倏忽而过，昔日懵懂孩童，如今已是鬓染霜华的老者。可老友相逢，依旧赤诚相待、无话不谈，半生别离的疏离，从未冲淡年少结下的情谊，一切皆是岁月安然的美好。

午后泛舟湖上，最能体味湘湖的温柔。不同于西湖游船的拥挤局促，湘湖水域开阔，游船慢行、悠然舒展。丝丝秋雨洒落湖面，不起波澜，只晕开浅浅涟漪。远山薄雾萦绕，烟雨氤氲缭绕，恰似一幅徐徐铺展的江南水墨画卷。湖心压乌山孤浮碧水，烟雨环绕，清幽雅致。

民间一直流传着范增的传说。他一生辅佐项羽，壮志难酬、心怀憾恨，曾想移山奔赴乌江，守护项王英魂，奈何气力不济，山体坠落湖中，化作如今的压乌山。故事真假无从考证，却为湘湖平添了几分侠义风骨与岁月怅意。

小舟缓缓摇曳，带着秋日微凉的风雨。我们围坐闲谈，话匣大开，细数半生过往。聊嘉善旧时的水乡风貌，聊年少求学的天真趣事，聊半生打拼的烟火日常，也聊退休后的清闲生活与闲情喜好。半生三地相隔，一朝烟雨重逢，千言万语道不尽心底的欢喜与感慨。

秋雨时落时歇，伴着我们一路慢行，走进清幽雅致的下孙文化村。白墙黛瓦经秋雨浸润，温润素雅，院内古木葱郁、静谧清幽。漫步德惠祠与道南书院，品读古迹旧事，深深懂得，古时办成一桩利民实事，何其不易。杨时心怀苍生、躬身治水，不畏艰难、实干为民，造福千秋百姓，让人由衷敬佩。

待到雨歇天晴，湖山间薄雾袅袅，经秋雨洗礼的草木愈发青翠，空气澄澈通透、清新怡人。我们走进跨湖桥遗址博物馆，探寻湘湖最古老的岁月根基。谁能想到，这片温婉的江南湖水，孕育了八千年璀璨的远古文明。馆内陈列的古老独木舟，便是最好的见证，远古先民依水而居、泛舟而生，在此繁衍生息，书写了江南最早的烟火人间。

从八千年前先民临水拓土，到春秋战国吴越争锋，再到北宋先贤筑湖惠民，湘湖的文脉层层积淀、绵延千年。嘉善湖水滋养寻常烟火，湘湖山水承载千年文明，一柔一厚、一俗一雅，尽是江南独有的温润风华。

三日湘湖慢游，清净恬淡、舒心自在，让人满心安然。年纪大了，走过的地方多了，看过的风景也数不清。慢慢才明白，出门游玩图的从不是名山大川有多好看，而是难得的人情。

趁着秋日雨天，老同学们凑在一起，逛逛湖、聊聊天。山水安静，故人可亲。这样简简单单的相聚，不张扬、不热闹，却是我们晚年最踏实、最让人知足的幸福。

本图全景照摘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