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上的绅士》第五章：那间陪伴他几十年的老屋真是舍不得放下！！

言子

村东头那三间土坯房，就是赵德厚的屋。

寒碜。墙是夯土打的，黄巴巴，让几十年的雨水冲出一道一道沟。墙根底下长满青苔，还爬着几根丝瓜藤——去年自己落的籽，今年没人管，倒长得欢，叶子巴掌大，攀着墙爬了大半截。屋顶盖着青瓦，老瓦，黑里泛白，长着薄薄一层苔，有几处塌了腰，拿石板和稻草压着，风一大就哗啦哗啦响。屋檐下挂着几串玉米棒子，让麻雀啄得坑坑洼洼，还有一串大蒜，蒜皮都灰了。

门是老木门，两扇，黑黢黢的。门板上贴着副春联，三年前贴的，红纸早晒成了惨白，上联"春回大地"的"春"字掉了半边，剩个"日"底下杵着。门框上钉个铁钉，挂一串钥匙和一把生锈的镰刀。

赵德厚从门框上摸出钥匙，咔哒一声捅进锁孔。锁也锈了，拧两回才开。肩膀一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潮味儿。土坯墙返上来的，闷闷的，像块湿抹布捂脸上。混着旱烟味——几十年的旱烟，钻进木头缝、钻进被窝、钻进每一寸墙皮，怎么散也散不掉。还有老木头的朽香，柜子床桌子都是。烟囱倒灌的柴火味，灶台上剩饭那点酸，墙角尿桶的臊气。

这些味道搅一堆，闻久了，就是一股说不清的"家"的味儿。

赵建军站门口，鼻子猛地一酸。

他小时候就在这屋里长大。那会儿屋里亮堂，妈在灶前忙，锅铲碰铁锅当当响，蒸汽把窗户糊得白茫茫。他趴八仙桌上写作业，爹坐门槛上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妈喊一声"吃饭咯——"，他咚地跳下凳子就往灶屋跑……

那张八仙桌还在。桌面漆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灰白，中间烫出一圈一圈黑印子——常年搁热锅搁出来的。

"愣到门口做啥子？进来噻。"赵德厚在里头喊。

赵建军吸吸鼻子，跨进门槛。

屋里暗。赵德厚摸着墙上的绳子一拉，啪地一声，一盏十五瓦灯泡亮了。灯泡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昏黄昏黄的，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灯泡底下坠个纸壳子，他自己剪的，说是挡灰,其实是舍不得换亮的，嫌费电。

建军环顾一圈。屋当中八仙桌，四条长凳。靠东墙一张老式木柜，柜门漆早掉没了，柜顶上摞几个纸箱子、几个空酒瓶、一顶斗笠，还有一台落满灰的收音机——建军买的，买了十年，赵德厚从没用过，说吵得慌。西墙根一张架子床，挂着蚊帐，灰白的，破了好几个洞，用别针别着。床上叠床被子，红花布被面，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

"爸，你这窗户——"

建军走到窗前。木格窗，格子上糊着报纸和塑料布。有块玻璃碎了，七零八落，拿化肥袋子的塑料布蒙着，让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呼哒、呼哒响。窗台下摆个搪瓷缸子，边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皮。

"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冬天不冷吗？"他转过身，声音有点抖。

"冷啥冷。"赵德厚正弯腰在床底下捣鼓，头也不抬，"冻冻更健康。你爷爷活到八十六，一辈子没穿过棉裤，冬天就一条单裤，照样天天下地。你们这些年轻人娇气，一点点风就喊冷，暖气开二十几度还嫌不够——那是把骨头养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床底拽出个蛇皮袋——装化肥那种白编织袋，上头"尿素"两个字都磨没了。袋子鼓鼓囊囊，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你帮我拿那个蓝包袱。"

"哪个？"

"柜子上头。就那个，蓝布包的。"

建军踮脚，从柜顶摸出个包袱。包袱皮是蓝底白花的粗布，老式印花布，四角对角一系，系成个疙瘩。布旧了，洗得发白，可叠得方方正正，压得平平整整,边角还带着折痕——看得出有年头没动过了。

建军认得这块布。

他妈的包袱皮。小时候妈回娘家就用这块布包东西，包几件换洗衣服，几个煮鸡蛋，一把挂面。妈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说一句"我走咯"，出了门，走十几里山路，天黑前进娘家门。后来妈走了，这块布搁柜顶上一搁十年。

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递包袱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赵德厚接过来往床上一摊，开始往里塞东西。

两件黄中山装。他唯一的"正装"。一件十几年前开会发的，一件建军从城里捎回来的，说是名牌，赵德厚也不认得，只觉得布料厚实耐脏。叠了又叠，边角对齐，像叠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