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地

老五

<p class="ql-block">  暑日即逝,清秋即来。乡村月夜零零散散的蟋蟀叫声使我难以入睡,记忆的翅膀像那远方扑朔变幻的灯火,飞得好高好远。</p><p class="ql-block"> 那时尚小的我只盼望着秋天庄稼的成熟,那样就可捡地,更可以吃到烧豆子和烧苞米。</p><p class="ql-block"> 地是公家的,由大队和小队统一管理,尚未分产承包。所谓捡地,就是在生产队将庄稼甚至是秧棵都收拾走了后,宣布可由别人到地捡拾地上遗落的粮食。如未宣布时就去“捡”,那就是偷了,大队的公安或护青早把你抓住游街了!盼望着,盼望着,早晚冷中午热的天气日益明显,阴历八月十五到了。包皮和立杆发白的苞米,阴红沉甸的高粱,呈灰色叶片凋落嶙嶙的大豆,旖旎金黄坦荡的水稻,还有紫色藤叶的地瓜:这是一幅泼墨五彩的秋天油画。那画面是如此充实,如此愉悦,如此独特,真是美好而又美好。</p> <p class="ql-block">  这时的家庭妇女和半大孩子都在留心村里的广播和街头流布的传闻,哪个小队在哪儿收割庄稼,进度怎样, “开圈” </p><p class="ql-block">(允许捡地的代称)捡地没?但对地块所种是何,田地丰腴与否,能否捡到地,很少无谓的浩叹与闲暇的遑论。因为,郭家坟种玉米,西岭岗有大豆,南窑地有地瓜,人们早已熟稔于心,砍高粱栈子,没啥可捡的,苞米在杆中间不可能扒太净,大豆和水稻棵稠,落地要多,地瓜在地下,起垄收获后再翻,肯定能逮着剩下的,这连当时十来岁的小孩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母亲就和很多家庭妇女一样,不论地块丰腆与否,只要有捡的,马上赶到,因为那时粮食太金贵了,有时是一天赶几块开圈的地块捡地。母亲要扎一条缝有大兜的围裙,或穿有两个袴兜的上衣,腰间系一条绳子,手里拿一两条尼龙编织袋,有时还要系上一块头巾。衣服兜可揣捡到的零碎的苞米粒、黄豆角 (粒),捡豆枝或稻棵,捋成一绺绺 后用绳子捆好,那编织袋就装苞米棒、稻穗或高粱穗,头巾可包捡到的零碎粮食,做包袱皮,也可抻长做绳捆,如只捡一种庄稼的,一般不用都带。刚开圈的地里,蜂拥地就来了十几人,甚至几十人。分散开,场面甚至有些壮观。不作声,低着头弯腰捡拾,眼睛还不时地四下里逡巡,找别人没捡到的生琉地方,找粮食曾经集中装车的地方,找有坑洼畜力车颠簸的地方,眼尖手快腿勤的母亲常是比别人收获较丰,兜捆满满,背包落伞地满载而归。就是地里实在贫乏,捡不到什么,母亲也要在回来时,捡一捆苞米秆子、玉米秆或豆秆,堆到自家的柴火垛旁,因为那时靠生产队分的柴火,根本不够烧的。</p> <p class="ql-block">  孩童的我们捡地也是认真仔细的,只有碰到太穷(没有什么剩粮的地)的地时,我们才恹恹后玩耍起来。我们捡地不愿同母亲在一起,而是三五相邀一同前</p><p class="ql-block">往,母亲们知道我们孩童心里的小九九,有时也就装糊涂,这是那饥懂时代对我们少有的“纵容 ”。小伙伴们都捡了一捆,地里也不剩太多时,就有伙伴提议:烧豆子或烧苞米吃。找一个干爽、背风又偏僻的地方,拾掇一把柴火,然后将一颗颗豆子放在上面,点火。随着火势,豆角噼噼啪啪地燃着了,挑挑火堆,让豆秆都点着。看好火候,待火堆明火不多时,用木棍将火堆摊开,这时金黄的豆子已经糊熟,它就躺在灰堆里,呈现在孩童的视野里。没有怕烫的孩子,更没有嫌草灰埋汰的孩子。抖着烫着的手,嘴里打着哧溜,嚼着滚烫的黄豆。那时灰堆尚未完全熄灭,孩童的我们常是呛着的眼泪和馋的哈喇子一同流淌,但这毫不影响我们吃烧豆子。</p> <p class="ql-block">  那糊香的豆子,食之如饴,甘醇,馝静,充溢,秋天的味道漾在心里,满满的,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温暖。烧苞米,也常是将苞米扔在火堆中,有时也用木棒支架烧烤,味道也是糊香,纯正,解馋还顶饿。</p><p class="ql-block"> 时至今日,摄录捡地场景的胶片早已封存在时间的资料室中,烧豆子的烟火也早已散净。可数十年来每一次忆及捡地便要激起心底的波澜,悠悠岁月人事变故,仍剥蚀不掉我那充盈和思念之情。我知道:家乡旧时未曾捡拾的种子仍在生长乡情,茅草燃着的土地仍有余温,烧熟的秋日仍在散发余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