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叩门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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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叩门声

咚！咚！咚！

这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老家清晨最熟悉的叩门声。

鸡鸣破晓，天色微亮，父母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母亲守在灶台边生火做饭，柴火噼啪作响，淡淡的炊烟从土屋烟囱缓缓升起，撑起一家人朴素的烟火日常。父亲早早收拾妥当，整装待发，准备奔赴一天的辛劳。清晨的山野格外清净，远处山梁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天边还挂着零星残星。枝头、草叶上挂满晶莹的露珠，湿漉漉的晨雾笼罩村庄，朴素又安宁。

我们兄弟姐妹一共七个。

大姐容貌清秀，端庄温柔，是村里出众的姑娘；二姐踏实勤快、任劳任怨，是母亲最得力的帮手；三姐心地善良、性情温和，从小到大，一直默默护着我们这些年幼的弟妹。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还是大集体挣工分的岁月。家家户户靠劳力度日，日子清贫又忙碌。

家里人口多、负担重，仅靠白天集体上工根本难以维持家用。为了多挣一点收入、贴补家用，父亲格外勤恳，常常在外承接各类零活，夜里也会带回针线手工活回家赶工。

昏暗摇曳的油灯下，父亲埋头做工，母亲默默陪着他做针线、赶工期。夜色深沉，万家寂静，唯有我家灯火常明。父母并肩忙碌的身影，熬过无数个清贫又坚韧的夜晚，也撑起了我们一大家人的艰难岁月。

父亲常年背着行囊，奔走十里八乡，靠裁缝手艺养家糊口。养家的压力、生活的重担，大半都压在了父母和姐姐们的肩上。

那个年代，乡间旧观念很重。母亲接连生下三个女儿，父亲心里始终遗憾，总盼着家里能有男孩延续血脉。邻里之间，也时常带着几分轻视与闲话。

直到哥哥出生，听说家里添了男丁，远在数里外干活的父亲，激动得一路小跑奔回家中，那份欢喜，我至今能够想象。

后来家里又陆续有了我和两个小妹。妈妈是第一批响应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如若不然，还不知道会多出多少弟弟妹妹。

日子一天天悄然走过。

家中人口多、壮劳力少，年年都是村里的短钱户。早些年大姐一直寄养在奶奶身边，大哥出生之后，家里人手紧缺，才把大姐接回家里帮衬。那时村里有些人势利刻薄，每逢集体分发物资，我们家永远排在最后，常常一无所获。老实本分的一家人，常年受冷眼、遭排挤。性子刚直的父亲，为了一家人的尊严，屡屡与人争辩、理论。

童年的我十分贪玩，年少调皮不懂事。

有一次，我跟着小伙伴下河摸鱼，玩得忘乎所以，迟迟不归家。天色越晚，家人越慌，父母四处呼喊寻找，几乎惊动全村邻里。

我平安回家后，父亲没有打骂我，只是严肃认真地教育我，再三叮嘱我，水边危险，以后绝不许私自下水玩耍，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

儿时爱在水里扑腾的顽皮，也无意间练就了我的水性，时至今日，我依然算得上一名游泳健将。

清贫的童年，也藏着父亲难得的温柔。

我人生第一次拿到奖状，高高兴兴捧回家。素来严厉不苟言笑的父亲，脸上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摸摸我的头，叮嘱我继续努力、不要骄傲。

那短暂的温柔，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光，也是父亲极少流露的慈爱。

咚咚！咚咚，叩声透着一份严肃。

“快起来啦！快起来啦！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父亲洪亮的喊声，伴着敲门声穿透老屋。睡眼惺忪的姐姐们听见声音，连忙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拖延半分。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家手艺人，一生命运坎坷。

他七岁那年，爷爷被抓壮丁，从此杳无音讯、一去不返。奶奶万般艰难，沿街乞讨拉扯家人，后来带着姑姑外嫁改嫁。年幼的父亲孤苦无依，靠着族亲邻里东家一口、西家一餐的接济，艰难长大成人。

旧社会的苦难岁月，磨硬了他的性子，也养成了他固执、要强、脾气刚硬的性格。他不识字，不懂大道理，却深知生活不易，因此对子女管教格外严厉，家风严谨、规矩分明，自带老一辈庄稼人独有的威严。

那时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要赶往大队集体上工，无暇顾家。

二姐一生从未踏进校园，喂猪、挑水、捡柴、洗衣做饭、照看弟妹，所有家务重担，早早落在她稚嫩的肩上。三姐只读到二年级，便因为家里负担太重，无奈辍学回家帮忙干活。

我至今心怀愧疚地记得一件往事。

小时候我偷偷拿了家里五块钱，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五块钱无比金贵。事情尚未查清，父亲便误以为是二姐贪玩犯错，不问缘由，狠狠责罚了她。

那一幕，我历历在目、永生难忘。也正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私自拿任何人的东西，懂得了守本分、知规矩。

二姐生性乖巧隐忍，从小吃苦最多。她个子娇小，每次洗碗都要搬一张小凳子垫着脚，趴在灶锅边忙碌。

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破了碗，碎片割破了手，鲜血渗了出来。她心里万分惶恐，独自躲在角落偷偷哭泣，迟迟不敢出来，怕挨打。

我们兄妹几人，就在父亲严苛、家境清贫的岁月里，慢慢长大。

大姐承蒙奶奶照看，有幸读过几天书；家里实在贫困，哥哥初中没有读完，便早早跟着父亲学手艺，分担家庭重担。

我和最小的小妹年少叛逆、爱顶嘴，时常挨父亲训斥；唯有大妹性格温顺乖巧，又因幼时大病一场、身体孱弱，全家人都格外怜惜她，她极少受罚。

一阵急促的叩响，带着不容怠慢的气势。

咚咚咚！咚咚咚，怎么搞的？还没出来？人家都上工去了！

父亲的催促带着急躁，母亲心疼孩子，连忙压低声音劝阻：“你小声点吧，别吓着孩子，他们还小。”

“起来啦，起来啦！”

姐姐们轻声应答，怯怯地走出房门，匆匆吃完简单的早饭，赶往生产队上工，开启又一天辛劳的日子。

时光匆匆，流年悄然。

我们终究褪去年少稚气，慢慢长大，姐姐们也陆续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大姐夫是本地淳朴本分的农民子弟，出身全村唯一的烈属革命家庭。父亲的一生饱经旧社会风霜、受尽苦楚，心底深深感念新社会的安稳与恩情，才执意定下这门婚事。年少的大姐心有不甘，为此争执、吵闹数次，几番反抗，终拗不过父亲强势威严的性格，只能顺从安排，嫁入他乡。

如今的大姐，儿女成群、家庭安稳、日子平淡美满。岁月磨平了往日的心结，只是回想当年，心中仍有一番滋味。

相比之下，二姐、三姐的人生要顺遂许多。

她们都是经邻里媒人介绍相识，本分相亲、踏实成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恋，只有朴素安稳的相守。她们继承了父母吃苦耐劳、勤俭善良的品性，勤恳持家、踏实度日，靠着自己的双手耕耘生活，最终都收获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家庭。

岁月无声，人间寻常。

一代代乡间农人，都是迎着朝露出门、踏着暮色归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苦劳作，默默撑起烟火人间。

回望前尘，往事历历如昨。

昏暗摇曳的油灯下，父亲严肃刚毅的神情、母亲温柔慈祥的眼眸、父母深夜并肩做工的身影、一家人围坐灯火闲谈的温暖，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浮现在眼前。

老屋早已旧貌换新颜，岁月悄悄走远。

可那一声声清晨的叩门声，永远留在光阴深处。

它敲醒过清贫的岁月，敲醒过懵懂的童年，也敲刻下我们一家人勤恳、善良、坚韧的家风。

声声叩响，是岁月，是成长，是父母无言的深爱，更是我们一生都忘不掉的、最质朴的人间温暖。

吴先廉

写于2026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