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老人•路灯

冷夕

　　岁月老了，小区随之老去，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像是老人褪了色的伤疤。梧桐树倒还撑着，只是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地住下掉。落下来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脆响，大约是因为积了昨夜的露水。

我站在树下，看那树影斜斜地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地交错着，像是谁用旧了的一张网。这影子我认得，很多年前，它也是这般模样。那时我放学回来，总爱踩着影子的边缘走，像走钢丝似的。奶奶在屋前喊：“阿平，快回来吃饭！”我就故意多跺两脚，才肯转身回去。如今觉得树长高了，影子也大了些，可那味道——是暮秋的味道，混着点煤炉的烟气，点心的甜香，竟一点没变。

一个老人拖着步子走过去，手里拎着垃圾袋。白头发在风里颤巍巍的，像冬天屋檐下没化的残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思量过的。我忽然想起当年隔壁的罗爷爷，倒垃圾也是这样，慢腾腾的，倒完了还站在垃圾堆旁边看一会儿天。有一次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走得急不急。急，明天就变天。”后来他走的那天，云走得很快。

另一个老人从我身边经过，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拐杖头一下ー下地点着地，笃，笃，笃。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玩的那个铁皮鼓，咚咚咚的，敲得人心慌。只是那时觉得好玩，现在听着，竟听出些别的意思来。

　　路灯亮了。是那种白光的LED灯，冷冰冰的，照得落叶像一张张白纸剪的。我还是怀念从前那昏黄的灯光，那种灯底下影子，是软的，像是可以攥在手里的。夏天的时候，会有蛾子在灯下转，转得人眼花。奶奶说那是“瞎眼蛾” 不吉利的。可我偏喜欢看它们扑腾，觉得它们傻得可爱。

现在蛾子少了。天冷是一回事，灯换了才是要紧的。白光照着白头发，照着落叶，照着这个老了的小区。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清清楚楚地老下去。

我站了很久。直到风再起时，觉得脸上凉飕飕的。抬头看天，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是那神青成色的沉。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透出了底下的白。

该回去了。我转身时想，明年秋天，这梧桐还会落叶。也许还会有人站在这儿，看影子，看老人，看路灯亮起来。只是那个人大概又换了副模样了。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风里有一丝甜香飘来，像是烤红薯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在做饭，还是真的有人推着烤炉车子来了。我四下看了看，没有。但那甜香还在，若有若无的，像回忆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