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万历二十九年六月(1601),宛溪的水涨得比往年都要满一些。</p><p class="ql-block"> 宣城县的父老子弟聚集在宛溪边,看着那艘官船解缆北上。船头站着的是他们的知县尹三聘,一个在宣城坐了六年父母官的浙江山阴人。他没有太多行李,也没有太多随从,就像他六年前孤身来的时候一样。船渐渐远了,岸上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溪水拍打石岸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b>尹三聘</b>是万历二十三年(1595)到宣城的。那一年他刚中进士,三甲第三十四名,名次不算显赫,能授一个南直隶的知县,已经是朝廷不小的恩典。宣城这地方,赋税繁重,词讼繁多,百姓性子刚烈,动不动就为了田产坟山闹到县衙里来。前任知县换了几茬,有的以威严弹压,有的以圆滑敷衍,到头来都说宣城的百姓难治。</p><p class="ql-block"><b> 尹三聘</b>来了之后,没有急着立威。他坐在县衙后堂里,把积压的讼牒一卷一卷翻过去,翻了很多天。然后他开始升堂。他断案不快,常常听两造把话说完,再问,再听。有时候一堂审不完,就约到下一堂。宣城百姓起初觉得这位新县公太温吞,后来渐渐发现,凡是他断过的案子,很少有人再翻上来闹。讼平了,堂前的鼓声就稀了,衙役们闲得在廊下打瞌睡。有人悄悄说,尹侯办案,不靠板子,靠的是一双听得进话的耳朵。</p> <p class="ql-block">尹三聘不喜欢张扬。别处知县到任,总要拜会地方上的乡绅大户,吃几场接风酒,收几幅贺联。尹三聘对这些虚文能省则省。他把省下来的工夫用在两件事上:一是厘剔吏蠹,把六房书吏私下里吃拿卡要的路子一条一条堵死;二是优恤诸生,县学里的廪膳不拖欠,月课不虚设,穷秀才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他让账房从公费里匀出些米粮送过去。这些事做得静悄悄的,不贴告示,不树碑亭,但宣城的读书人和小民都看在眼里。</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宣城年成不好,米价腾贵。尹三聘没有等着知府衙门的公文,自己先在城里设了几个粜米点,把常平仓的存粮按平价放出去,又劝城里的富户和粮行不要闭粜。他亲自到米市上走了一圈,也不带仪仗,就穿着便服站在粮袋旁边跟人说话。卖粮的、买粮的,都认得这位瘦瘦的县公,场面也就稳住了。那一年宣城没有闹出饥民劫粮的事,闾里之间提起尹侯,都说这个人虽然话不多,心里是有百姓的。</p> <p class="ql-block">尹三聘在宣城留下的痕迹,不只在衙门和米市上。</p><p class="ql-block"> 万历二十六年(1598),他把城里的敬亭书院重修了一遍,改名为“正学书院”。这件事在宣城士人圈子里,比断几桩案子更能传得开。书院修好之后,他偶尔会去讲几句,讲的不全是制艺时文,也讲些《易经》里的道理。他治《易经》出身,中举、中进士,靠的都是这部经。宣城士子们发现,这位县公在堂上审案时像个循吏,在书院里谈经时又像个老儒,两者竟然是同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件事,宣城人后来提得不多,但传得很远。城外的云山有一座神仙洞,幽深奇崛,历来是本地人探幽的去处。尹三聘在任期间,曾到洞里走了一趟,在石壁上题了额,又留下一副对联。额是两个字:“洞天”。联语是:“白云一片开寥廓,枯石千宗见画图。”这十四个字刻在洞壁上,后来被来来往往的游人拓了又拓。一个在公堂上听讼的知县,到了山洞里却写出这样的句子,宣城士人觉得很有意思,说尹侯到底是个读书人,心里装着山水。</p> <p class="ql-block">然而<b>尹三聘</b>终究是要走的。万历二十九年(1601)夏天,吏部的文书到了,擢升他为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从七品知县到六部主事,这一步跨得不小,是对他六年治宣的酬答。消息传开,宣城百姓先是替他高兴,随后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有人在茶馆里说,尹侯这一走,下一任知县还不知道是什么脾性,宣城的好日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续上。</p><p class="ql-block"> 父老子弟们凑在一起商量,说别的留不住,总得给尹侯留个念想。于是有人倡了头,大家醵金,在宛溪边上择了一块地方,要给他建一座生祠。生祠这件事,在明代不算稀罕,但大多是给那些位高权重、能左右地方利害的大人物建的。一个七品知县,离任之际由百姓自发建祠,靠的全是六年里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口碑。祠不大,塑了尹三聘的像,四时奉祀。宣城人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这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我们没有觉得他有多大的威风;他要走了,我们才发现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些,那就不能让他就这么悄没声地走了。</p> <p class="ql-block">碑记的事情,落在了徐元太身上。</p><p class="ql-block"> 徐元太是宣城本地的前辈,嘉靖四十四年(1565)的进士,那一年尹三聘还没有中举。此后三十多年,徐元太从江山知县一路做到南京刑部尚书,中间巡抚四川、平定土司,是万历朝(1573—1620)堂上叫得响的人物。更巧的是,就在尹三聘升任刑部主事的两年前,即万历二十七年(1599),徐元太还在南京刑部尚书的任上。一个从宣城走出来的老尚书,为一位即将赴任刑部的宣城知县写碑记,外人未必能体会这里面的默契。</p><p class="ql-block"> 徐元太接到乡亲们的请求时,致仕在籍,年过六旬。他太熟悉宣城了,也太熟悉一个知县在宣城要面对什么。宣城的赋税、词讼、吏弊、士风,他从小看到大。尹三聘做的事情,一件一件他都听得明白:讼平政清,不事威猛;厘剔吏蠹,优恤诸生;岁俭劝粜,闾里赖之。这些不是轰轰烈烈的功业,但恰恰是一个地方官最难做到、也最容易被史书忽略的部分。</p><p class="ql-block"> 徐元太在碑记里写下的第一句话,就把这件事的分量点了出来:“夫令长之难,在得民心。”</p><p class="ql-block"> 他写尹三聘的家世:曾祖尹瑄,祖尹禂是恩例寿官,父尹国政以子贵封文林郎、宣城县知县,母祁氏封孺人,配周氏封孺人,子懋中、宣中。这些内容在正式履历里都能查到,但写入碑记,就意味着宣城百姓从此知道,他们的尹侯出自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子儿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救世菩萨,也是一个有家有口的人。</p><p class="ql-block"> 碑记正文不长,徐元太没有铺陈辞藻。他写尹三聘“莅事六年,不沽异誉,而泽流编氓”,写百姓“及其迁去,民不忍忘”。最后他加了一句自己的话:“余老居乡曲,目验其治,嘉吾邑之知所崇。”一个“目验”,把老尚书和普通宣城百姓放在了同一个位置上,我们都看见了,我们都没有忘。</p><p class="ql-block"> 碑记铭辞只有八句,头两句是“尹侯抚宛,六载循良”。宛是宛溪,宣城的代称。最后两句是“溪祠表思,永峙甘棠”。甘棠的典故出自《诗经》,召公巡行乡邑,在甘棠树下听讼决狱,后人思其德,不忍伐其树。徐元太把宛溪边上的那座生祠,比作了一棵不死的甘棠。</p> <p class="ql-block">后来的事情,没有人能预料到。</p><p class="ql-block"> 尹三聘到刑部之后,公务还没有来得及铺开,母亲去世的讣闻就到了。他是一个孝子,哀毁过甚,竟然就此病倒,没有多久便卒于任上。万历二十九年(1601)夏天他从宣城出发的时候,满船的人看着他北上,都以为这个年过四旬的知县从此要在刑部里熬资历、迁郎署、放外任,一步步走上去。谁也没有想到,宣城百姓在宛溪边为他立的生祠,他一天都没有住过;那座祠里的塑像,在他生前就已经成了神主。</p><p class="ql-block"> 宣城人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再去祠里烧香的时候,心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滋味。他们当初建祠,是为了送一个活着的尹侯远行,没想到最后送走的,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尹侯。</p><p class="ql-block"> 宛溪的水年年涨落。那座生祠毁于明清易代的兵火,祠碑也久佚不存,只剩徐元太的《尹侯祠碑记》尚在文献中流传。碑记末一句“俾后之览者,知良吏之可慕”, 或许正是那通佚失的祠碑最想留给后人的话。</p> <p class="ql-block">一个良吏,未必轰轰烈烈。尹三聘在宣城六年,让讼堂上的鼓声稀了下去,让米市上的价格稳了下来,让书院的灯火亮了起来。如今,他的生祠已毁,祠碑已佚,但“甘棠之荫”,总有人记得。</p><p class="ql-block"><br></p><h5 style="text-align:center;"><b>2026年10月敬书于武汉</b></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