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秋雨

李志祥

题记：

岁月以为能稀释人间所有离愁，抚平心底所有伤痕。可十年秋雨落尽，时光未愈思念，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惦念与疼痛，只需一场细雨，便会漫上心头，岁岁不息，念念如初。

世人总习惯逃避刻骨的伤痛，寄望于时光的温柔治愈，以为岁月流转，便能冲淡心底的道道伤痕。母亲离开我们，已然整整十载。原以为经年岁月能封存的悲恸，却在为慈母筹办十年祭的这一刻，尽数破封而出，汹涌袭来。

我们从泉州奔赴故乡，一路归程，秋雨缠绵不绝。迷蒙雨雾笼罩山野，晕染出一片黯然萧瑟的秋意。细雨如烟似絮，悠悠洒落，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绵绵雨丝仿佛拉近了天地的距离，氤氲的云雾缠绕着连绵起伏的山峦，朦胧了山河轮廓。微凉秋风拂过眉眼，掠过指尖，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步步逼近冬日的苍凉。天地之间，尽是青霭蒙蒙的烟雨，山隐于雾，水融于雨，山水烟雨浑然一体，茫茫苍苍，无边无际，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水，只剩一腔潮湿的怅惘，萦绕心头。

自古秋雨最寄离愁，是人间愁绪最灵动的注脚，承载着世人无数怅惘与唏嘘。隔着疾驰的车窗，路旁散落的村落静立在烟雨之中，安然静谧，在我眷恋的凝望里匆匆掠过。心底万般期盼，盼着望见那条蜿蜒曲折，连通故土与乡愁的乡间小路。

车子在颠簸中缓缓前行，故乡终于近在眼前。遥遥望去，荒坡上那棵老黄梨树依旧伫立如初。秋雨穿过枯瘦虬曲的枝桠，细细洒落。只是时隔经年，记忆中高大伟岸、遮风蔽雨的老树，如今望去，竟添了几分苍老与单薄，再也寻不回童年印象里的磅礴模样。

母亲的坟茔安放在村落深处一处名为“水口排”的山坳里。茔地四周翠竹葱茏，林木葳蕤，坟前一汪山泉潺潺流淌，岁岁不绝。我们踩着满地枯黄零落的秋叶，踏着湿滑泥泞的陡坡，一步步走近母亲长眠的土地。十年光阴流转，坟头早已荒草丛生，昔日稀疏的灌木肆意生长，枝繁叶茂，密密匝匝的蕨类草木铺满坟茔四周，荒芜寂寥，满目萧然。

秋雨淅淅沥沥，未曾停歇，茫茫雾气笼罩整片山林墓地，空气凝重低沉，压得人心头沉沉的。我们静静伫立坟前，久久凝望这座潮湿泛黄的坟茔，我的母亲，便这般长眠于此，岁岁与青山烟雨为伴。坟头几株细弱的小草在秋风中轻轻摇曳，草尖凝结的雨珠微微颤动，悄然滑落，落地无声。一只嫩黄的小虫攀附在草茎之上，在烟雨秋风里孑然独行。冷雨落在脸上，丝丝凉意浸透肌肤，一遍又一遍，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

待雨势渐歇，我们缓缓取出备好的祭品，整齐陈列在坟前：鲜活的三牲、崭新的寒衣，还有纸扎的屋舍器物、日用起居之物，皆是儿女满心的惦念。我们俯身清理坟头衰草，焚香点烛，燃纸叩拜。袅袅火光吞噬着纸钱冥币，层层纸扎器物在星火中缓缓消融，缕缕青烟随风袅袅升空，散入烟雨长空。我默然伫立，在心底轻声问询：母亲，您能否收到儿女岁岁捎来的念想与供奉？您一生清贫劳碌，半生奔波操劳，从未享过安稳富足的日子。倘若九泉有知，倘若天堂可纳烟火，惟愿您在另一个世间，有屋可居，有衣可暖，有食可安，从此无风霜雨雪，无俗世愁苦，岁岁安然无忧。

立于母亲坟前，我并未想象中泪雨滂沱。心底的悲恸从不是汹涌的洪流，而是如这绵绵秋雨一般，丝丝缕缕，浸润心底，无声湿了岁月，湿了归途，湿了满心思念。山间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秋风穿叶、细雨落地的轻响，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秋叶腐烂与泥土温润的清香，清浅又绵长。这一刻，我只想静静守在母亲身侧，静看山林静默，细听山川私语。轻柔秋风拂过脸颊，温柔缱绻，一如母亲昔日温柔的抚摸。恍惚之间，岁月错位，时光回溯，竟忘了母亲已然离世十载，只觉挚爱仍在，温暖未散。

俯身拾起一捧干枯落叶，轻轻揉碎，任碎屑随风起落、辗转飘零。满目烟雨潇潇，满川秋意沉沉。秋雨铺展了一场漫长的怀旧幕布，岁月搭建起满目沧桑的离别舞台。回望来路，烟雨迷蒙，前尘旧梦，皆在烟云中。多想穿越漫漫时光，重回懵懂童年，安然依偎在母亲怀中，任凭岁月缓缓流淌。多想再触摸您鬓边渐生的白发，静听您琐碎温暖的唠叨，静静感受朝夕更迭、岁月绵长的安稳幸福。

多希望能卸下半生漂泊的疲惫，抛开常年离乡的惆怅，拂去岁月刻在心底的沧桑。就这样静静依偎在故土，守在母亲身旁，沉湎在有父母相伴的温柔旧时光里，岁岁年年，直到地老天荒。

祭拜完毕，静坐良久，我才缓步下山，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屋。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昔日烟火繁盛的家园，早已褪去所有热闹光景，只剩几间斑驳破旧的土坯房，一方荒草丛生的院落，在岁月里静静伫立。风雨经年，老屋饱经风霜，墙面沟壑纵横，刻满时光的褶皱与痕迹。阶前院角青苔遍布，湿滑苍绿，写尽荒芜寂寥。我费力爬上老屋的檐坎，儿时亲手栽种的桃李果树，早已枯朽老死，枝干不知被何人伐作柴火，只余下一截截枯黑的树桩裸露在外，默默诉说着曾经的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沿着狭窄淤塞的水沟，走进这片曾洒满暖阳、盛满欢声的院落。经年无人打理，萋萋荒草早已霸占了整方庭院，院墙多处坍塌破损，残缺斑驳。我深一脚浅一脚踏过荒草，走向记忆深处的老屋。屋顶瓦片零落破损，该是风雨、鸟兽经年作祟所致，墙面历经风雨冲刷，满目疮痍，沧桑满目。

不顾阶前青苔湿滑，我迈步走进屋内。饭厅墙上的老旧年画早已褪色泛黄，在风雨岁月中褪尽色彩，化作一片暗淡土灰。厨房依旧是旧时模样，铁锅静静端坐灶台，锈迹斑斑，尘封已久。昔日日日盈满清水的大水瓮，如今蛛网密布，落寞沉寂。茶柜上的粗瓷茶壶、墙角盛料的木桶器具，依旧原位摆放，完好无损。此情此景，忽然读懂那句怅然：粗瓷旧器今犹在，昔日烹茶故人无。

我轻轻扶着摇摇欲坠的旧橱柜，心底热浪翻涌，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周身。寒来暑往，岁岁更迭，老屋早已荒芜，可母亲生前烹煮三餐、烟火袅袅的味道，依旧萦绕在方寸厨房，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岁岁不散。这世间万千气息，唯有这烟火暖意，独一无二，从未褪色。

在这熟悉的烟火气息里，前尘往事缓缓浮现。我仿佛看见无数个清浅清晨，天光微亮，柴火噼啪作响，灶台热气蒸腾，母亲穿梭厨间，为家人操劳三餐的忙碌身影；无数个寂静夜晚，门窗轻掩，一盏昏黄灯火刺破黑夜，温柔照亮满屋岁月安稳。

我缓缓退至院落中央，静静伫立，凝望满目荒芜的庭院。拼尽全力，想要穿越茫茫时光，握紧母亲温热的手掌，再像从前一般，围坐闲谈，细数家常。可岁月无情，往事难追。我伫立原地，万般不舍，万般无力，唯有热泪悄然滑落，浸透衣襟，满心思念再次沦陷在旧时光里，万般牵绊，无从安放。

屋旁牛栏边的那棵老黄梨树，也早已枯死凋零。目之所及，皆是荒芜。忽然恍然，年少人间的烟火繁盛、岁月温柔，大抵都随双亲的离去，一同隐没在时光长河里，悄无声息，只剩回忆独留心底。

最念双亲在堂的岁月，岁岁年年，温暖温馨。从前每逢佳节归乡，阖家团圆，兄弟姐妹围坐一堂，笑语盈盈，闲话家常。父母看着满堂儿孙，眉眼含笑，满心欢喜，那便是人间最圆满的光景。父亲如山，撑起岁月安稳；母亲似水，滋养人间温柔。世间最美的光景，从来不是繁花盛景，而是双亲尚在，有家可归，有人可念。

万般思绪在心底辗转徘徊，缱绻难收。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眷恋，终要与故土、与旧时光挥手作别。转身离去，抬头望天，万里长空依旧是儿时的澄澈模样，山河未改，岁月长青。我驻足屋檐之下，静坐良久，频频回望。秋风穿巷而过，簌簌有声，恰似父母温柔的叮咛，声声入耳，轻轻叩击心房，温暖又绵长。

烟雨落秋山，旧屋藏岁月，老树载乡愁。

纵使时光奔流不息，纵使人世辗转浮沉，这方故土、这间老屋、这段满是温情的旧时光，始终为我静静封存着生命里最纯粹、最圆满的温柔。从此山高路远，半生漂泊，我便永远有根可依，有心可栖。

它是我人生启程的起点，是我疲惫归航的港湾，更是我此生岁岁念念、终将叶落归根的归途。秋雨年年落，思念岁岁长，父母永驻我心，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