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秋忆

守候一生

　　晚秋赴京，为一座土台。

世人叫它幽州台，也叫黄金台。燕昭王曾在这里置金招贤，陈子昂曾在这里独自登高，留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站在夯土残丘上，秋风漫过荒草，云流得很慢。没有雕栏画栋，没有熙攘游人。风掠过耳畔，像隔着很远的岁月，有人也这样站过。

　　他怆然，为壮志难酬。我心底漫上来的，却是另一份思念——燕子离开我将近四年了。

人总说“下次”。好像下次一定来。以为那个补衣的人、做饭的人、等你回家的人，会一直在。

古人登高，悲的不只是宏图难展。更多是人间聚散。

贺铸重过阊门，写“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人称他贺鬼头，面色如铁，半生沉沦下僚。丧妻之后，他记住的不是大场面，是灯下补衣。赵氏本是宗室千金，跟了他，织布舂米，伏天里提前补好寒冬的旧衣，说天冷再补便迟了。后来她走了。城门依旧，归途只剩他一人。

晏几道更空。家道倾颓后，他写“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想写一封信，才明白纵有鸿雁游鱼，也没有可以投递的地址。这比梦里见不到，还狠一层。

纳兰容若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写透相逢之后的遗憾。他们失去爱人，散尽故交，困于命运。我站在台上，风从远处来，竟觉得离他们不远。

燕子也煮茶。她煮茶，我翻书，茶淡了也不换，等一句诗读完。她端杯子有个习惯，杯柄总朝我这边转半圈，手指在杯沿停一下。她替我拢围巾，手指先在我后颈停一下，再把两角掖进衣领。有回拢得太紧，我缩脖子，她笑我娇气。那时不觉得什么。如今风一吹，我下意识竖领子，才知道有些动作会留在身上。

　　手机上设置的彩铃老歌《晚秋》的调子突然响起，自然也在心底响起：多少往事飘散在风中，情缘去难留，相逢也只是在梦中。古台静默，天地辽阔。千年前古人登高的孤独，和我心底藏了近四年的别离，慢慢融在一起。古人叹知音难遇。我叹人间聚散。再好的缘分，也有挥手的时候。

下了‘这座古时候殿宇早已被战火全部毁掉，今天仅残存一片古老夯土台基’后，我随性填了一阕《江城子》。台上台下这点心绪，总得有个地方放：

半生忽动上天缘，摘疏星，倚窗悬。

笑向嫦娥，乞借月一弯。

便挽银河研作墨，裁云片，当酒钱。

尘中扰扰万般牵，早看穿，俗营喧。

笔拥乾坤，何必竞前贤。

若问此心何所寄，诗堆满，意茫然。

写到最后，还是茫然。一半是台上的天地苍茫，一半是近四年的惦念。

秋风还在吹，古台依旧伫立。燕昭王求贤的盛景远了，陈子昂的悲歌还在风里。世间热闹都短。只有秋风、秋月、万古高台，年年如故。

有些人，一别近四载。不必非等重逢。只把思念托给秋风，寄于词章。

　　风从台上下来，我把衣领竖了竖——像当年她替我拢好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