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三枚小板</b></p><p class="ql-block"> (二等奖)</p><p class="ql-block">文/冯静海</p><p class="ql-block"> 我手捧鲜花,站在红军烈士朱云先、王红军墓前。阳光洒满青山,微风拂过树梢。一条从墓碑缝隙里长出来的牵牛花藤,随风轻轻摇摆。它细细的茎,弯曲着往下延伸,藤尖处,又抬起头来,往上生长。那倔强傲然的样子,让我看到了当年邓孔氏,邓焕章,朱云先,王红军的那些过往,感受到他们难以磨灭的精神。蓦然,喉结发硬,有一种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曾经采访的素材和搜集整理的资料,在大脑里翻转,最后,组合成一幅幅清晰的画面。</p><p class="ql-block"> 91年前,那个4月的傍晚,那个天边布满红彤彤彩霞的傍晚。家住水城顺场大寨金竹林的苗族同胞邓焕章吆着牛,背着草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今天运气极好,不但挖到了几窝黄精,还找到了两株天麻,古铜色的脸上,嘴角收不住地上扬,扯出了眼角的阴骘纹。虽说已是36岁的汉子,他还是想向老母亲邓孔氏邀功。毕竟,这不菲收获,可以省下不少的采购资金。他的心情更像今天的天气,清朗爽利;正当他散漫地走着,两个人突然走来拦下他。来人衣衫破旧得难辨颜色,只有帽子上红布缝制的红色五角星在阳光下格外目,他们手里各握一支长枪,站在小路上。当兵的!邓焕章心里一惊,腿软得瘫坐在地,背篓里的草药也散落在地上。惊恐的同时,大脑里闪现出爷爷给他讲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200多年前,吴王剿水西,在归集(今发耳),阿扎屯(米罗盐井),比歹(比德)三处与彝族、苗族和布依族同胞发生激烈战斗。当时,年轻的苗族同胞手持长矛、大刀,与彝族同胞并肩作战。吴三桂的清兵手持火铳,占尽优势,战斗甚为惨烈,彝族、苗族和布依族同胞死伤惨重。抵抗失败后,清兵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如恶灵降世。一时间,尸横遍野,万户空门。悲怆的哭声汇在一起,直噜噜嘞刺破青天。那个惨状,让讲故事的爷爷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p><p class="ql-block"> 现今,邓焕章家虽有薄田几亩,养猪养鸡,勤劳肯干,加上祖上所传苗族草医手艺,平日里乡邻寨里有头疼脑热,伤风感冒,小伤小痛的,他和母亲邓孔氏都是尽力帮助,小有收入,日子也算过得下去。但也难逃那些区保卫团,乡自卫队的团丁,区丁和土匪、恶霸的欺负。在邓焕章心里,但凡扛枪拿饷的,都不是好人。邓焕章大脑里的故事一闪而过,心里极速盘算着,如何应对面前的兵。</p><p class="ql-block"> 年龄稍长的见邓焕章被吓坐在地上,赶紧几步扶起他:“老乡,别怕,我们是红军,是老百姓的队伍!”这人脸膛黢黑,身体精瘦,但精神极好。说的话邓焕章只听懂了“老乡,别怕。”看神情,他们没有恶意,还一脸和善。这让邓焕章心里略略踏实了一点。他忙不迭地一边鞠躬,一边求饶,但这两人似乎也没听懂。他只好指指不远处自家的草房:“家,我家。”两人听懂了,帮他收拾好地上的草药,年长的背在背上,年轻的牵着牛,邓焕章懵懵懂懂地跟在他们后面,来到了家门口,紧闭的家门前、路边,到处是与他们装束一样的人,长得精瘦,疲惫不堪。</p><p class="ql-block"> 邓焕章站在他们中间,疑惑了很久,迟疑了很久,才咬着牙敲开了门。门开了,妻子带着三个娃儿,簇拥着母亲,紧挨着坐在火塘边。妻子,大女儿邓金枝,二儿子邓正吉(乳名邓友成),三女儿邓小秀,都是一脸的惊恐。只有老母亲邓孔氏手拍着邓小秀的肩膀,神情自若。身后,一缕阳光投射进来,透过火塘里冒出的一丝淡淡青烟,照在她们身上。</p><p class="ql-block"> 邓焕章进屋后赶紧关上门。没多久,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邓焕章双手握拳,在胸前碰撞,步履急促,在屋里转了几个来回,最后才咬着牙下了很大决心,转身来到门边,用颤抖的双手打开家门。门口,站着一位长官模样的人,满脸和善,脸上漾着的笑意比清晨的阳光还柔和。邓焕章的心稍微放下一点。“老乡,我们是红军,是我们老百姓的军队,从这里路过,你们放心,我们不会打扰你们的。”说完,又笑了一下。红军干部说话很慢,邓焕章听得很明白,这是第二次听到了“红军”的称谓。他右手下意识地摸摸后脑勺,赶紧折身,躬身请他进屋。</p><p class="ql-block"> 红军长官缓步进门,见有老人,很斯文地躬身道:“老人家好!”邓孔氏见红军大官进屋向自己鞠躬,忙不迭地站起身,双手合十,机械地回礼,惶恐的表情僵在脸上。来人趋步上前扶住老人。他的这一举动,让邓焕章心里的恐慌和疑惑基本散开了。来人很随意地找个空地,盘腿坐在火塘边,轻声细语地讲起了话,有的,邓焕章能听懂,有的,邓焕章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他明白了:来的人是红军,红军是老百姓的队伍,红军不会打扰他们。邓焕章注意到,母亲也在认真地听,还时不时地点头,最后还大着胆子问了几个问题,红军的回答,像射进房屋的阳光一样温暖。</p><p class="ql-block"> 红军干部踏出家门,走进最瑰丽的一抹晚霞里。</p><p class="ql-block"> 邓孔氏将邓焕章叫到身边:“幺,看来这红军大官说的都是真话,他们真是老百姓的队伍,真的嘞,他们到了好久了,没有进家门,更没有欺负我们,只是悄悄地在大路边歇脚,连水都没有来讨一口喝。”邓焕章想起进门前,还看到有几个红军拿着树枝捆扎成的“扫把”,在小路上扫地,还有几个在搬石头堆砌小路边上的缺口。这是团丁,区丁,土匪,恶霸绝对做不出来的事,那些偶尔路过顺场的部队也只会欺负老百姓。听母亲那么说,他心里更有把握:红军,还真是穷人的队伍。</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邓焕章认准了红军的特征——虽衣衫褴褛,但精神饱满,特别是帽子那颗红五星,给人最深刻的印象。</p><p class="ql-block"> “妈,您有哪样想法?”邓焕章舔舔嘴唇,眼神闪烁。</p><p class="ql-block"> 邓孔氏没有马上回答,闭上眼,双手掌心相对,在胸前捏紧,松开,捏紧,再松开……当双手上升到额头的时候,倏然放开双手,右手握拳猛击一下左手掌心,睁开眼睛,眼神坚定地说道:“幺,我看他们是好久都没吃过饱饭了。你上去,把楼巴上囤箩里的谷子撮下来,我再去借点,打成米给他们,让他们好好吃一顿饱饭!” “妈,谷子都给了他们,我们过后吃哪样?”邓焕章低垂着眼眉,手心发热,出了点汗。</p><p class="ql-block"> “你不用管,我们坐家户,咋过日子都有办法,可怜了这帮娃儿,先给他们吃吧!”语速虽缓,但不容置疑。</p><p class="ql-block"> 邓焕章默默爬上楼巴,悉哩嚯啰地撮谷子,再把母亲借来的加上,大约有1000多斤,打出720斤大米。他们找到来家里的那位红军干部,说明来意。红军干部先是一愣,再就是推迟,最后架不住邓孔氏母子的决心,很感动,坚持按照市场价付钱,邓孔氏和邓焕章坚决不收。红军干部实在推迟不过,只好勉强接受。那一夜,红军战士吃了一顿香喷喷的大米饭。</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凌晨,又是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邓焕章利索地打开门,门前站着的,还是昨天那个红军干部。他进屋后搓了搓双手,盘腿坐在火塘边,好像有话说,又似乎不好开口。邓焕章主动询问:“长官,你有哪样事需要帮忙?不要为难,只要我们办得到,就一定办。”</p><p class="ql-block">“老乡,实在是不好开口啊。”他的语气还是像昨天一样温软。“我们今天就要离开这里,走得急,无法带走重病号,您看是不是可以……”</p><p class="ql-block"> 邓焕章听懂了他的意思,呆了一下,嘴里没敢马上回答,低着头,很为难的表情早已写在脸上。</p><p class="ql-block"> “如果很为难,那就……”</p><p class="ql-block"> 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传来,邓孔氏的声音也到了:“有几个病号?”</p><p class="ql-block"> “一个。还要留下一个腿有轻伤的战士照顾他。”</p><p class="ql-block"> “不为难,不为难!”邓孔氏边扣最上面那颗布盘的对襟衣扣子,边从东厢房走出来。</p><p class="ql-block"> 红军干部闻言,赶紧起身迎向邓孔氏:“老人家同意了?”</p><p class="ql-block"> “同意嘞,同意嘞!”</p><p class="ql-block"> “那就太谢谢您老人家了!”说着,红军干部从口袋里掏出三枚云南造五角小板,准备塞给邓孔氏,邓孔氏极力推辞。</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你们米钱不要就不说了,但我们的伤病员留下来,是需要花些钱的,总该收点钱吧!”</p><p class="ql-block"> “留下伤病员也不要钱,我家几代人都懂点草药,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只要我们有吃的,就饿不着红军。”邓焕章见母亲的态度坚决,适时补上一句。红军干部见劝不住这对母子,只好对门外喊道:“抬进来吧!”</p><p class="ql-block"> 几个红军战士抬着伤病红军走进堂屋,另一个年轻一点的战士一瘸一拐跟在后面。邓焕章一看,是昨天帮他牵牛的那个小红军。</p><p class="ql-block"> 红军大部队走后,邓焕章在甑子里发现了那三枚小板。</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三个月,邓焕章知道了躺在担架上被抬进来的叫朱云先,是个干部。年轻的姓王,也不知道名字,就喊他叫王红军。为了让他们吃好一点,邓焕章草药挖得更勤,下地下得更多。无论刮风下雨都走村串寨行医送药,赶场赚钱也比平时苦,草鞋不知道走烂了多少双,蓑衣也不知道背烂了多少件。但无论生活怎样艰难,他都舍不得花掉红军留下的三枚小板。</p><p class="ql-block"> 经过三个月的悉心照料,两位红军的伤病彻底痊愈。他们告别邓焕章一家,往云南方向追赶队伍去了。朱云先和王红军走到龙场碗厂,才知道大部队走得太远,无法追赶。见当地土匪、民团猖狂,民不聊生,便留下来组织群众建立“齐心会”,开展对敌斗争。</p><p class="ql-block"> 1937年5月,龙场区区长以“支援红军,窝藏共匪”的罪名,将邓焕章杀害。时年,邓焕章38岁。</p><p class="ql-block"> 噩耗传来,邓孔氏悲愤难当,积郁成疾,勉强拖到1947年临终前,才把儿子邓焕章珍藏的三枚小板,交到孙子邓正吉(邓友成)手中,并慎重地叮嘱:“你爹是为救红军死的,这小板你收好!看到它,就想到你爹,也想到红军。”邓家几代人珍藏的这三枚小板,由于年代久远,不慎遗失了一枚,剩下的两枚现展陈于“红九军团北盘江渡口陈列馆”。</p><p class="ql-block"> 1939年夏,反动势力纠集300多人突袭碗厂“齐心会”,朱云先和王红军率“齐心会”成员奋力抵抗,但因寡不敌众,双双牺牲。碗厂群众自发捐钱、捐物,将两位红军遗体合葬于龙场碗厂八家坪子。</p><p class="ql-block"> 我的思绪,回到阳光洒满青山秀水的下午。</p><p class="ql-block"> 我无法想象,邓孔氏和邓焕章在那种极端困难的年代,掏尽家底为红军无偿提供的720斤大米,是怎样的决绝;我无法想象,母子俩冒着生命危险接受红军伤病员养伤,是怎样的勇气。 小板会锈蚀,英魂却长在。</p><p class="ql-block"> 天边已是晚霞璀璨,那条细小的牵牛花藤蔓,还在随风摇荡,“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纪念碑像一个巨人,无声地静默伫立,他一定看见了更远的来路,更壮美的景色。我默默鞠躬,向那些与山河同在的英烈致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