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外高加索三国》连载（6）

书与远方

【导读】中世纪的外高加索成为奥斯曼和波斯萨法维王朝反复争夺的战场，到19世纪初沙俄帝国的南下，被纳入俄罗斯帝国的版图，开始了近代化的进程。在苏联时期三国又以不同的方式加入苏维埃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在1991年独立后外高加索三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3.4 近现代：从帝国边疆到主权国家

从16世纪到20世纪初，外高加索成为奥斯曼帝国和波斯萨法维王朝（以及后来的阿夫沙尔王朝、恺加王朝）反复争夺的战场。两个帝国在外高加索进行了长达数百年的拉锯战争，外高加索的各个公国和汗国在两大帝国之间摇摆求存。直到19世纪初，沙俄帝国的南下打破了这一格局，外高加索逐渐被纳入俄罗斯帝国的版图，开始了近代化的进程。

沙俄征服与殖民治理

沙俄对外高加索的征服始于18世纪末。1783年，沙俄与格鲁吉亚的卡尔特利-卡赫季王国签订了《格奥尔吉耶夫斯克条约》，将格鲁吉亚东部纳入沙俄的保护之下。1801年，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正式宣布吞并格鲁吉亚东部，将其纳入俄罗斯帝国的版图。此后，沙俄通过两次俄波战争（1804-1813年、1826-1828年）和两次俄土战争（1806-1812年、1828-1829年），先后从波斯和奥斯曼帝国手中夺取了外高加索的大部分领土。1813年的《古利斯坦条约》和1828年的《土库曼恰伊条约》，波斯将埃里温汗国、纳希切万汗国和卡拉巴赫汗国割让给沙俄；1829年的《阿德里安堡条约》，奥斯曼帝国将黑海沿岸的部分领土割让给沙俄。到19世纪30年代，沙俄已经基本完成了对外高加索的征服，将这一地区纳入俄罗斯帝国的行政体系。

沙俄对外高加索的统治采用了殖民治理的模式。在行政上，沙俄将外高加索划分为若干省（gubernia）和州（oblast），由圣彼得堡任命的总督进行管理，外高加索的最高行政长官是高加索总督，驻地在第比利斯。在经济上，沙俄将外高加索作为原材料供应地和商品倾销市场，大力开发巴库的石油资源，修建了从巴库到巴统的输油管道和铁路，使得外高加索的经济与俄罗斯帝国的市场紧密联系在一起。在文化上，沙俄推行俄罗斯化政策，推广俄语教育，鼓励俄罗斯人向外高加索移民，试图将外高加索各民族融入俄罗斯帝国。但这一政策遭到了外高加索各民族的抵制，反而激发了各民族的民族意识觉醒。

19世纪末20世纪初，外高加索的民族主义运动开始兴起。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和教育的普及，外高加索各民族的知识分子开始倡导本民族的文化复兴和政治自治，建立了民族主义政党和组织。1905年俄国革命期间，外高加索也爆发了大规模的工人运动和民族运动，各民族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日益加剧。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后，外高加索各民族趁机宣布独立，先后建立了格鲁吉亚民主共和国、亚美尼亚民主共和国和阿塞拜疆民主共和国，这是外高加索三国首次以独立国家的身份出现在世界舞台上。

苏联时期：加盟共和国的历史印记

然而，外高加索三国的独立是短暂的。1920年，苏俄红军进入外高加索，先后推翻了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的民主共和国政府，建立了苏维埃政权。1922年，外高加索苏维埃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由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三个苏维埃共和国组成）作为一个整体加入苏联。1936年，外高加索联邦解散，三个共和国分别成为苏联的加盟共和国。

图3-5 巴库石油老照片（图片来自网络）

苏联时期，外高加索三国经历了深刻的社会变革。在经济上，苏联政府在外高加索推行了工业化和农业集体化，建立了现代工业体系，巴库的石油工业、第比利斯的机械制造业、埃里温的化学工业都得到了快速发展。在教育上，苏联政府大力普及教育，建立了从小学到大学的完整教育体系，外高加索三国的识字率从革命前的不足30%提升到了90%以上。在文化上，苏联政府支持各加盟共和国发展本民族的文化和艺术，建立了本民族语言的剧院、博物馆和出版社，各民族的文学、音乐和电影都取得了显著的成就。

图3-6 苏联宣传画（图片来自网络）

但苏联时期也给外高加索留下了深刻的历史创伤。斯大林时期的大清洗运动给外高加索三国造成了巨大的人员损失，大量的知识分子、政治家和军事领导人被处决或流放。农业集体化导致了严重的饥荒，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的农村地区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民族政策方面，苏联政府虽然表面上支持各民族的文化发展，但实际上推行俄罗斯化政策，俄语的地位不断提升，本民族语言的使用受到限制。更严重的是，苏联政府在划定各加盟共和国边界时，人为地制造了一些领土争端，如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被划归阿塞拜疆，但该地区的居民主要是亚美尼亚人，这为后来的纳卡争端埋下了隐患。

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戈尔巴乔夫改革的推进和苏联中央集权的松动，外高加索三国的民族独立运动再次兴起。1988年，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亚美尼亚人要求将该地区并入亚美尼亚，引发了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之间的大规模冲突，这是苏联解体过程中最早爆发的民族冲突之一。1991年，随着苏联解体，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先后宣布独立，再次成为主权国家。

1991年独立：三国的不同发展路径

1991年独立后，外高加索三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这与三国的资源禀赋、地缘位置和政治传统密切相关。

阿塞拜疆凭借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走上了一条以能源出口为核心的发展道路。独立后，阿塞拜疆政府积极吸引外国投资开发里海的油气资源，与英国石油公司（BP）等国际石油巨头签订了大规模的开发合同。1994年签署的“世纪合同”（Contract of the Century），开启了阿塞拜疆油气资源的大规模开发。随着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输油管道（2006年建成）和南天然气管道的建成，阿塞拜疆的油气资源得以绕过俄罗斯直接输往欧洲，大大提升了阿塞拜疆的地缘战略地位和经济实力。石油财富使得阿塞拜疆的经济实现了快速增长，巴库的城市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摩天大楼和现代化基础设施拔地而起。但同时，阿塞拜疆的经济也面临着过度依赖能源、腐败严重、政治体制僵化等问题。

格鲁吉亚独立后经历了剧烈的政治动荡和经济衰退。1991年至1995年，格鲁吉亚陷入了内战，加姆萨胡尔季阿政府被推翻，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分离主义运动引发了武装冲突，国家经济濒临崩溃。1995年，谢瓦尔德纳泽（Eduard Shevardnadze）当选总统后，格鲁吉亚逐渐恢复了政治稳定，但经济发展依然缓慢，腐败问题严重。2003年的“玫瑰革命”推翻了谢瓦尔德纳泽政府，亲西方的萨卡什维利（Mikheil Saakashvili）上台执政，推行了激进的西方化改革，大力打击腐败，推进加入欧盟和北约的进程。但萨卡什维利的激进政策也引发了与俄罗斯的尖锐对立，2008年俄格战争爆发，格鲁吉亚战败，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事实上脱离了格鲁吉亚的控制。此后，格鲁吉亚在亲西方路线与对俄关系之间艰难平衡，经济发展虽然有所改善，但领土分裂问题始终未能解决。

亚美尼亚独立后走上了一条相对平稳但发展缓慢的道路。亚美尼亚是内陆国家，资源匮乏，又因纳卡争端与阿塞拜疆和土耳其处于敌对状态，东部和西部边境被封锁，只能通过北部的格鲁吉亚和南部的伊朗进行对外贸易，经济发展受到严重制约。独立初期，亚美尼亚经历了严重的经济衰退和能源危机，纳卡战争的消耗和土耳其、阿塞拜疆的封锁使得亚美尼亚的经济雪上加霜。但亚美尼亚拥有庞大的海外侨民资源，全球亚美尼亚侨民约800万人，侨汇成为亚美尼亚经济的重要支柱。1998年以来，亚美尼亚的政治局势相对稳定，经济实现了一定程度的增长，信息技术和旅游业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但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的纳卡争端始终未能解决，2020年的纳卡战争中亚美尼亚战败，丧失了纳卡地区的大部分控制权，给亚美尼亚的政治和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纳卡争端：百年领土恩怨的前世今生

纳戈尔诺-卡拉巴赫（Nagorno-Karabakh，简称纳卡）争端是外高加索地区最复杂、最持久的领土争端，也是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两国关系中最核心的矛盾。纳卡地区位于阿塞拜疆境内，面积约4400平方公里，人口约15万，其中亚美尼亚人占绝大多数。纳卡争端的根源可以追溯到苏联时期的边界划定。

1921年，苏联政府在划定外高加索各加盟共和国边界时，将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自治州划归阿塞拜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但该州的居民主要是亚美尼亚人。这一决定在当时就引发了亚美尼亚人的不满，但在苏联中央集权的高压下，这一矛盾被暂时压制。1988年，随着戈尔巴乔夫改革的推进，纳卡的亚美尼亚人再次提出将该地区并入亚美尼亚的要求，引发了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之间的大规模民族冲突，双方都发生了针对对方民族的暴力事件和人口驱逐。1991年苏联解体后，纳卡的亚美尼亚人宣布成立“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共和国”（未获国际承认），并与亚美尼亚联手与阿塞拜疆爆发了全面战争。1994年，在俄罗斯的斡旋下，双方达成停火协议，亚美尼亚方面控制了纳卡地区及其周边的阿塞拜疆领土（约占阿塞拜疆领土的14%），但纳卡的地位问题始终未能解决。

此后的20多年间，纳卡争端陷入了“不战不和”的冻结状态，欧安组织明斯克小组（由俄罗斯、美国和法国共同担任主席国）进行了多轮调解，但始终未能取得实质性突破。2016年，双方在纳卡地区爆发了短暂但激烈的冲突，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2020年9月至11月，纳卡地区再次爆发全面战争，阿塞拜疆在土耳其的支持下发动了大规模攻势，收复了纳卡周边的大部分领土和纳卡南部的部分地区。

最终在俄罗斯的斡旋下，双方达成停火协议，亚美尼亚将纳卡周边的领土归还阿塞拜疆，俄罗斯维和部队进驻纳卡地区。2023年9月，阿塞拜疆对纳卡地区发动了闪电攻势，纳卡的亚美尼亚人政权宣布解散，纳卡地区完全被阿塞拜疆控制，大量亚美尼亚人逃离纳卡前往亚美尼亚。纳卡争端的这一最新发展，给外高加索的地缘格局带来了深远的影响，也使得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两国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3.5 当代政治体制与格局

独立30余年来，外高加索三国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政治体制。阿塞拜疆的总统制、格鲁吉亚的议会制和亚美尼亚的议会制，反映了三国不同的政治传统、社会结构和发展路径。

阿塞拜疆：总统制与石油政治

阿塞拜疆实行总统制共和国，总统是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拥有广泛的行政权力，包括任命和罢免政府成员、签署和颁布法律、解散议会、宣布紧急状态和战争状态等。阿塞拜疆的议会是国民议会（Milli Mejlis），由125名议员组成，任期5年，但议会的权力相对有限，难以对总统形成有效的制衡。

阿塞拜疆的政治体制具有强烈的“家族政治 ”和“石油政治”特征。自1993年以来，阿利耶夫家族一直掌握着阿塞拜疆的最高权力。盖达尔·阿利耶夫（Heydar Aliyev）曾是苏联时期的高官，1993年当选阿塞拜疆总统，执政至2003年去世。他的儿子伊利哈姆·阿利耶夫（Ilham Aliyev）随后接任总统，至今已连任多届。2009年，阿塞拜疆通过宪法修正案，取消了总统任期限制，使得阿利耶夫得以长期执政。阿利耶夫家族通过控制石油资源、安全机构和媒体，维持着对国家的稳定统治，政治反对派受到严格的限制和打压。

石油财富是阿塞拜疆政治体制的经济基础。石油出口带来的巨额收入使得政府有能力通过社会福利和基础设施建设来换取民众的支持，也有能力维持庞大的安全机构来维护政治稳定。但石油经济也导致了严重的腐败和寻租行为，政治权力与石油利益紧密交织，形成了一个以总统为核心的庇护网络。在外交政策上，阿塞拜疆奉行“平衡外交”，在俄罗斯、美国、欧盟和土耳其之间保持等距离，既不加入俄罗斯主导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和欧亚经济联盟，也不寻求加入欧盟和北约，而是以能源合作为纽带，与各方保持良好的关系。

格鲁吉亚：政体更迭与西方化转向

格鲁吉亚的政治体制经历了多次重大变革。独立初期，格鲁吉亚实行总统制，总统拥有广泛的权力。2003年“玫瑰革命”后，萨卡什维利政府推行了激进的政治改革，削弱了总统的部分权力，加强了议会的作用，但总统仍然是国家政治的核心。2017年，格鲁吉亚通过宪法修正案，决定从2024年起将政体从半总统制改为议会制，总统将由议会选举团选举产生，成为象征性的国家元首，政府首脑（总理）将掌握实际的行政权力。这一改革被视为格鲁吉亚政治体制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图3-7 格鲁吉亚议会大厦（图片来自网络）

格鲁吉亚政治的最显著特征是其强烈的西方化转向。自独立以来，格鲁吉亚的历届政府都将加入欧盟和北约作为国家的战略目标，推行了一系列面向欧洲的政治、经济和法律改革。2003年“玫瑰革命”后，萨卡什维利政府更是大力推行西方化改革，打击腐败，简化行政程序，改革警察和司法系统，使得格鲁吉亚成为前苏联国家中改革最激进、西方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2014年，格鲁吉亚与欧盟签署了联系国协定和自由贸易协定，获得了欧盟的免签证待遇，与欧洲的经济和政治联系进一步加深。

但格鲁吉亚的西方化道路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首先是俄罗斯的反对和压力，俄罗斯将格鲁吉亚视为自己的“近邻”和势力范围，对格鲁吉亚加入北约的企图持强烈反对态度，2008年俄格战争就是这一矛盾的总爆发。其次是国内政治的分歧和动荡，格鲁吉亚的政治舞台上存在着亲西方派和务实派之间的激烈斗争，政府更迭频繁，政策连续性不足。第三是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领土分裂问题，这两个地区事实上已经脱离了格鲁吉亚的控制，得到了俄罗斯的承认和支持，成为格鲁吉亚国家统一和发展的重大障碍。近年来，格鲁吉亚执政党“格鲁吉亚梦想”在亲西方路线与对俄关系之间采取了更为务实和平衡的态度，引发了国内亲西方派的强烈不满和政治动荡。

亚美尼亚：议会制与政局动荡

亚美尼亚实行议会制共和国，总统是象征性的国家元首，由议会选举产生，任期7年，没有实际的行政权力。政府首脑（总理）掌握实际的行政权力，由议会多数党或政党联盟推举产生。亚美尼亚的议会是国民议会（National Assembly），由105名议员组成，任期5年，是国家的最高立法机关。

亚美尼亚的议会制是在2015年通过宪法修正案确立的，此前亚美尼亚实行总统制。这一改革的初衷是为了防止权力过度集中，推动政治体制的民主化和多元化。但在实际运行中，亚美尼亚的议会制也面临着诸多挑战。2018年，亚美尼亚爆发了“天鹅绒革命”，反对党领袖帕希尼扬（Nikol Pashinyan）通过大规模街头抗议运动推翻了执政的共和党政府，当选总理。帕希尼扬政府推行了一系列民主化改革，打击腐败，加强司法独立，改善人权状况，使得亚美尼亚的政治氛围更加开放和自由。

但帕希尼扬政府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2020年纳卡战争的失败给亚美尼亚带来了巨大的创伤，帕希尼扬政府因战败而受到了国内反对派的强烈批评和政治压力，政局一度陷入动荡。反对派多次发起大规模抗议活动，要求帕希尼扬辞职，但帕希尼扬在2021年的提前议会选举中再次获胜，继续执政。此后，帕希尼扬政府在纳卡问题上采取了更为务实的态度，寻求与阿塞拜疆实现和平解决，但这一立场在国内引发了激烈的争议。

在外交政策上，亚美尼亚传统上是俄罗斯的盟友，是集体安全条约组织（CSTO）的成员国，在安全和经济上高度依赖俄罗斯。但近年来，随着纳卡问题上俄罗斯未能有效保护亚美尼亚的利益，亚美尼亚国内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对俄不满声音，帕希尼扬政府开始寻求与欧盟和美国改善关系，推行更加多元化的外交政策。2023年，亚美尼亚与欧盟签署了新的伙伴关系议程，加强了在政治、经济和安全领域的合作。但亚美尼亚与俄罗斯之间的传统联系依然深厚，俄罗斯在亚美尼亚的军事基地和经济影响力仍然存在，亚美尼亚在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平衡将是一个长期而复杂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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