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暴”的小棉袄

浅笑安然

　　国庆节前一天，我不小心摔断了脚踝，一下子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困在轮椅上。

晚上，女儿说：“妈妈，我给你洗洗脚吧。”

　　女儿端来一盆热水，搬来小凳子坐下，给我脱了袜子，把我的脚轻轻放进盆里，小心避开脚后跟以上打的石膏，只让脚趾和脚掌前端沾到水。她用手指撩起水花，缓缓淋到我的脚面上；指尖慢慢擦过脚心、脚趾，细细搓洗脚趾缝、指甲缝，一点一点，生怕水溅到石膏上，生怕弄疼我。

女儿的手不大，手指细细的，手掌肉乎乎的。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脚趾时，一股温热的触感漫上我的全身。不知不觉，眼泪涌了出来。

　　这是她长到三十岁，第二次给我洗脚。

第一次，她才五岁。从幼儿园接出来，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双手搂着我的腰，高兴地对我说：“妈妈妈妈，我要给你洗脚。”我说你太小，还不会呢，等你长大、妈妈变老了，再给妈妈洗。她说老师让小朋友帮妈妈做一件事，比如倒杯水、拿拖鞋、端盘子，还有洗脚。老师说洗脚是最难最难的，我要给妈妈做最难做的事。说这话的时候，她双手使劲箍了一下我的腰。我感到了她的决心，决定配合她完成这个作业——任由她摆布好啦。

　　她拉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踮着脚端着半盆热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盆子颠来颠去，水洒了一路。她的小脸涨得通红，满心都是做一件大事的兴奋。她的小手在我脚上胡乱摸着，一会儿拍拍水，一会儿拍拍我的脚面，溅起的水花落到她脸上，流到嘴角，她伸出舌头一舔。水洒在地上，洇成湿漉漉的半圆。她起身时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我伸手扶她，她却脆生生地笑，满脸是自豪。

　　一晃快三十年了。这一次，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我跟前，端来温水，小心地捧着我的脚，半天不说话，给受伤的这只脚撩水。我叫她，她不吭声，也不抬头。我看见，一滴眼泪落进了水盆里。

大概她也感觉到疼了。她是在想象我当时怎样忍受那钻心的疼吧，或者还在想，节后她要回她工作的城市上班，妈妈该怎么办吧。我告诉她，妈妈已经不疼了，很快就会好的，放心，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她猛地仰起脸，气呼呼地，像要跟我吵架似的：“骨头都断了，脚都肿成面包了，还说不疼？净骗人！”说完，她也不掩饰了，脸皱成一团，眼泪像流水一样往下滑。

我愣住了。上一次跟我顶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和她爸多次说她长大了，懂事了，不那么犟了，也知道顺着我们了。看吧，一不小心，本性就暴露了。

　　是啊，这就是我家的小棉袄：不高兴了就歪鼻子瞪眼，想发脾气了就连珠炮似的输出，心疼起妈妈来竟也这么粗暴。

她大概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不该在妈妈受伤的时候用这种态度说话，就又回身坐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把脸埋进我的脖颈里。

过完假期，她还是回去上班了。但每一天，我都会收到她简短的问候：“妈妈今天怎么样啊？”每每收到这句问候，我就会感觉到她手心的温热。我知道，女儿人虽然不在身边，心却一直暖着我。

女儿，妈妈这辈子都愿意你永远是那个“粗暴”的小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