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一枚铜板</b></p><p class="ql-block"> (二等奖)</p><p class="ql-block">文/莫清清</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红军在镇宁走了6天5夜。没修桥,没挖渠。留下的东西小得很——几枚硬币。</p><p class="ql-block"> 江龙是第一站。1935年4月13日,红三军团第十三团先期抵达。任务是佯攻镇宁县城,迷惑敌军,掩护主力南下。</p><p class="ql-block"> 后续部队陆续进到江龙。当地一个叫周文斋的小商人,几天前去安顺进货,得知红军占领了紫云县城,纪律严明,购物照价付钱。他连夜赶回江龙,把消息告诉周围人,劝说亲友、组织学生迎接红军。</p><p class="ql-block"> 红军进驻后,周文斋打开自己的杂货铺,让战士们挑东西。战士拿了东西,把银元放在柜台上,不欠分文。 那年头军队路过是什么阵仗?滇军来抢,黔军来抢。老百姓见兵就跑。粮食被抢光,牲口被掳走。兵过之后,村子空了,田荒了。</p><p class="ql-block">周文斋做了半辈子买卖,见过兵痞赊账不还、白拿不给。红军是他见过的头一支拿东西给钱的兵。</p><p class="ql-block"> 陆瑞光纪念馆的展柜里,躺着红军当年途经镇宁时使用过的部分银元和铜板,两个墨盒,一个铜质暖手炉。大家把展柜里的钱币叫“红军钱”。</p><p class="ql-block"> 江龙往南,沙子乡,有个布依族古寨叫弄染。红军到江龙之前,弄染寨就传开了消息:一支扛着红旗的队伍正往这边来。寨主叫陆瑞光,随时可号召几百上千人马。他听说红军要过路,没有迎,也没有打,先把人马拉进了山。</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弄染,布依语意为“山清水秀”。200多户人家,石头筑墙,石头铺路。</p><p class="ql-block"> 陆瑞光1901年10月出生在这个寨子。脸上有麻点,排行第二,寨里人叫他“陆麻二”。十八岁那年,父亲陆品山和大哥陆吉光因参加六马王碧珍组织的农民武装暴动而罹难,父亲被捕死于狱中,哥哥被枪杀。他接过父兄的担子,拉起队伍,最盛时达上千余人。</p><p class="ql-block"> 他订过规矩:不盗抢往来商客,不欺辱平民百姓,六马一带的恶性案件归他办理。穷苦百姓不论什么民族,都可以得到他的接济。他在山里称雄十几年,见过各种来头的队伍。滇军来过,黔军来过,来了就抢。他对“兵”这个字,有本能的戒心。</p><p class="ql-block"> 1935年4月15日,红三军团主力到达弄染。弄染寨是去坝草渡口的必经之路。彭德怀、杨尚昆要见陆瑞光。陆瑞光不信,把队伍拉进深山,派心腹伍国斌冒充自己去见红军。红军一眼认出不是本人。又派参谋长张海宽去,还是被认出。两人回来说红军纪律严明。陆瑞光终于现身,对红军说:“我就是陆瑞光。”</p><p class="ql-block"> 让他放心的,不止部下的话。弄染寨至今流传一件事:一名红军侦察战士执行任务时不慎损坏村民器物,当即拿出身上仅有的两枚铜板赔偿。两枚铜板。买不到什么东西。但一个兵打坏了老乡的东西,不跑,不耍赖,蹲下来掏出身上最后两个铜板。陆瑞光一辈子见过滇军、黔军、川军,没见过这样的兵。</p><p class="ql-block"> 4月16日晚,陆瑞光与彭德怀、杨尚昆签订“反蒋作战协定”--反蒋介石、王家烈、犹国才的国民党统治,反对一切苛捐杂税。红军赠陆瑞光一面红旗、26支步枪及弹药,留下营长方武先等12名伤病员。4月18日,陆瑞光和方武先在寨中大榕树下召开民众大会,宣布成立“镇关紫边区人民抗捐委员会”。</p><p class="ql-block"> 彭德怀、杨尚昆给军委的电报原文:“沙子沟百数十里,有夷兵约千,有师团营组织,一首领名陆瑞光,我们已与其订立作战协定,反蒋、王、犹国民党及苛捐什税。留有一批伤病员,赠步枪廿六支,并留一批工作员。”</p><p class="ql-block"> 这是红军长征途中与少数民族签订的第一个政治盟约,比“彝海结盟”早一个月。</p><p class="ql-block"> 1936年12月26日,四川军阀杨森率2.5万余人入黔,诱捕陆瑞光,血洗弄染。1937年2月20日,陆瑞光在贵阳八角岩被杀害,年仅36岁。</p><p class="ql-block"> 我在陆瑞光故居外站了很久。屋后那棵大树,树冠遮在瓦片上。弄染村2022年引进了红色研学企业,建了结盟广场、红色展陈馆、研学步道。2024年又引入专业公司运营,年均接待游客八万余人次。村支书说,逢周末节假日,停车场不够用。寨子里种蜂糖李,满山坡都是。路通之后,进来的人多了,出去的有些也回来了。 </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从弄染往东,良田镇板袍村卧在群山之间,有22户人家。</p><p class="ql-block"> 1935年4月,红军长征经过这里。那时,北盘江还在村外奔流,村道还是泥土路,寨子里多是布依人家的木房。消息传来,村民听信国民党反动派的宣传,说红军是“共匪”,来了要“共产共妻”。人心惶惶,人们赶着牲口,带着干粮,纷纷躲进山里。</p><p class="ql-block"> 寨子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一位五十多岁的布依族老汉,杨登凤。</p><p class="ql-block"> 红军到了,没有贸然进寨。先遣部队在院坝和路边休息,战士们规规矩矩坐着,不惊扰民房,也不随意翻动百姓家的物件。杨登凤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这支队伍和他听说的不一样。有战士走近门边,轻声对他说:“老乡,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请你放心,我们路过这里,只是想休息一下。”</p><p class="ql-block"> 后来,先遣十一团团长邓国清、政委张爱萍也向他解释: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是打反动派的,纪律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p><p class="ql-block"> 杨登凤慢慢放下戒备。他看见红军进出人家,不动锅碗;看见煮饭用的柴,是战士自己上山砍的;看见队伍宿营,不扰百姓。杨登凤的曾孙杨高廷口述:“红军到每户村民家田地里割菜,无论拿哪家的物品都会付银元在取物处。”后来,村民都陆续回到寨子。一个读过私塾、识得几个字的老汉,就这样从细节里辨认出一支军队的真心。他煮甜酒水,请战士用木桶挑到路边招待红军。曾经紧闭的寨门,被一碗甜酒、一句“老乡”慢慢打开。</p><p class="ql-block"> 4月17日,彭德怀、杨尚昆、李富春抵达板袍,把渡江指挥部设在杨登凤家。那间老屋坐西向东,木结构,面阔三间。夜里,几位首长在客房开会,方桌上放着两盏马灯、一部收发报机,门外有战士站岗。李富春在墙上写下标语:“夷苗瑶一律平等”“打倒蒋介石”“建立苏维埃政权”。还贴出一张《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部布告》。 </p><p class="ql-block"> 布告上写着:不拿群众一点东西,借群众的东西要送还;不交租、不纳税、不完债,没收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p><p class="ql-block"> 杨登凤一字一句念完。</p><p class="ql-block"> 他读懂的不只是纸上的字,更是穷苦人盼了很久的希望。红军走后,风浪并没有结束。地主和国民党来搜查,杨登凤是寨中唯一留下的人,成了重点逼问对象。他受尽折磨,却始终不吐露布告的位置。他怕火烧,把布告浸透桐油;怕鼠咬,在漆木箱里撒石灰;怕虫蛀,又用布依草药防蛀。深夜里,他把布告一次次转移:火塘灰下、屋梁上、山上、泥田里。</p><p class="ql-block"> 一张纸,被他藏了十七年。1952年,杨登凤把这张布告交给了人民政府。 我走进板袍村。老屋还在,修葺过,却仍留着旧时的轮廓。2021年,板袍村被列为全省红色美丽村庄试点,整合资金一千八百余万元,建起陈列馆、红军广场、红军食堂,进村路也重新修过,从镇上到村里的时间少了一半。2025年5月,板袍村获评“全国文明村镇”。</p><p class="ql-block"> 杨登凤的曾孙杨忠廷年过七十,在陈列馆当讲解员,给来研学的学生讲红军布告的故事。说起红军,他眼里有光:“我曾祖父、爷爷、父亲一代传一代,常常讲述红军在我们村发生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从1935年到今天,板袍村变了。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老屋旁有了广场,山间种满了蜂糖李,曾经躲进深山的村寨,如今迎接着远道而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可有些东西没有变。</p><p class="ql-block"> 那张布告早已离开墙洞,走进贵州省博物馆;可布告里的承诺,却像一粒种子,落在板袍村的土地里,长成了今天的道路、房屋、产业,也长成了一代又一代人心里不灭的光。</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往南走,到了镇宁最南端。纳孝,简嘎乡岜怀村下面的一个布依族小寨子,乐运河从寨边流过。</p><p class="ql-block"> 1935年4月17日中午,毛泽东和军委纵队前梯队翻山越岭来到纳孝,设立中革军委临时指挥部。毛泽东借一户农民家的土墙屋作指挥部。大多数红军指战员宿营在纳孝田坝中。一河之隔的岜怀,驻着干部团。</p><p class="ql-block"> 土墙屋矮,门框低,进去得侧着身。就是这间屋,1935年4月17日晚上,军委领导围坐桐油灯下,通宵研判军情,一夜连发两封“万万火急”电报,敲定红军各军团抢渡北盘江、挺进云南的全线作战部署。后来有党史研究者叫它“最简陋的统帅部”。</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故事。4月18日清晨,红军整装开拔。得知纳孝不产茶叶,红军指挥员赠送村民茶叶致谢。村民感念红军纪律严明,家家户户翻出珍藏的红糖,集中打包,选派青年一路护送红军行至六马地界。待队伍返程,乡亲们整理驮具时才发现,行囊里红军早已悄悄留下银元。</p><p class="ql-block"> 又是银元。走的时候你不知道,回来翻才发现。</p><p class="ql-block"> “赠茶结情谊、献糖暖军心、暗银守纪律”,这桩事在纳孝口耳相传至今。</p><p class="ql-block"> 我在纳孝找到了那间土墙屋。中革军委临时指挥部旧址已修葺一新,馆内陈列着电报复刻文稿、史料图谱等。遗址外面的乐运河还在流,水声不大,但在屋旁听得见。</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前那个夜晚,这间屋里桐油灯亮了一整夜。屋外是纳孝的田坝,战士们露宿在田里。</p><p class="ql-block"> 五 </p><p class="ql-block"> 从纳孝到坝草,是急行军的路。1935年4月15日凌晨,红三军团第十一团接到抢渡北盘江命令。“十一团为先遣团,于明日十二时赶到北盘江,控制渡河点,并架设浮桥。”团长邓国清、政委张爱萍率部从江龙出发,急行180里崎岖山路,4月16日上午11时抵达北盘江东岸坝草渡口。</p><p class="ql-block"> 张爱萍后来写回忆录,记了急行军的苦:“翻了一座山,又过了一条沟,就是这样的爬山下山不停的在走,迅速地在向前进。一百八十里路要在明十二时赶到,沿途还要打仗,就算不打仗吧,也是相当难走的。”</p><p class="ql-block"> 渡口没有船。民团把船烧了。十一团营长田维扬在坝草寨口遇见一个扛锄头的老人,叫王凤昌。王凤昌说船被民团烧了,但有一个办法:花滩,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浅水区。他带红军去了花滩,涉渡成功。上岸后,红军抢占坡扪制高点,打败黔军赵孟权营。随后在群众支持下,用囤箩、门板、斑竹架起浮桥--坝草至坡扪浮桥。</p><p class="ql-block"> 4月17日凌晨,白层渡口的保商营营长叶清文派副营长黄斗章过江来谈,表示愿意“假打”一下让出渡口。红军同意。4月17日至18日,中央红军一、三、五军团全部胜利渡过北盘江,甩开敌军夹击与包围。</p><p class="ql-block"> 坝草渡口江面不宽,但水深,两岸石壁陡峭。江上架了公路桥,过桥往西就是贞丰。岸边矗立着红军渡江纪念碑。</p><p class="ql-block"> 四月中旬,满山的李子树刚谢花,枝头结着青豆大的果子。当年红军到这儿时也是这个季节。他们没有停,连夜渡江,往云南走。</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四个地方,四种硬币。</p><p class="ql-block"> 江龙,银元放在杂货铺柜台上。弄染,两枚铜板蹲下来赔。板袍,银元放在取物处。纳孝,银元暗放在驮具里。</p><p class="ql-block"> 都是不白拿。</p><p class="ql-block"> 1935年的贵州山区,一枚银元够一家人吃几天饱饭,一枚铜板买不到什么东西,但红军掏了。打坏了东西赔,拿了东西给,收了礼走时偷偷把钱留下。老百姓见过太多兵,兵来抢,抢完就走,从来没人提过“给钱”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弄染寨火塘边说的那些话,“耕者有其田”“犁头要往自家田埂上落”,1952年土改时变成了真事。杨登凤守了十七年的布告上写着“没收地主土地分配给农民”,十七年后也变成了真事。纳孝那间土墙屋里发出的两封电报,指挥红军抢渡北盘江,后来这条路一直走到了延安。</p><p class="ql-block"> 留下硬币的人走了。杨登凤守了十七年布告,1952年交出来。陆瑞光守了结盟的约定,36岁死在贵阳八角岩。方武先等12名伤病员留在弄染,有人说他们在那场血洗里牺牲了,也有人说下落不明。</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后,这些地方怎么样了?</p><p class="ql-block"> 我去的时候是四月。镇宁的山坡上全是蜂糖李,白花刚谢,枝头结着青豆大的果子。二十二万亩,这些乡镇当年全是红军走过的地界,也是石漠化最严重的地方。种不了粮食的石头山,种得了李子树。蜂糖李的根系抓得住土,一棵树既绿了山又养了人。</p><p class="ql-block"> 镇宁这片地方,当年红军来的时候被叫“夷”。布告上写“夷苗瑶一律平等”。九十年后,布依族老人住在景宁小区的楼房里,把红军故事编成山歌唱:“从前住山洞,如今住楼房;从前吃救济,如今领工资。”</p><p class="ql-block"> 我走完这段路,天快黑了。山里暮色来得快,刚才还看得见的山脊线,一会儿就模糊了。远处寨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很快又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前红军走这条路,身后有追兵。九十年后我走同一条路,不用赶,不用躲,坡上种满了李子树。</p><p class="ql-block"> 路变了,山没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