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征文作品选登

贵散

<p class="ql-block"><b>向死而生—— 他们事先并不知道结局</b></p><p class="ql-block"> (一等奖) </p><p class="ql-block">文/李东宇</p><p class="ql-block"> 读长征史料,总有一些片段,让人掩卷沉思,心绪难平。</p><p class="ql-block"> 桂北民间留存着一段湘江战役后的口述记忆:战后江水被鲜血浸染,三日未能褪去,当地由此流传一句老话: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这是老百姓口耳相传的真实记忆,并非文学虚构。</p><p class="ql-block"> 不少读物会把通道转兵、黎平会议、猴场会议、强渡乌江、遵义会议梳理成一条逻辑顺畅的历史脉络。可回望 1934年,身处时局之中的红军将士,大多看不见这条出路。</p><p class="ql-block"> 八万六千名红军战士告别瑞金,前路吉凶未卜。彼时军事指挥权掌握在博古、李德、周恩来组成的 “三人团” 手中。李德照搬书本教条指挥作战,执意北上湘西,与红二、红六军团会合。毛泽东察觉到其中潜藏的灭顶危机,多次提出不同见解,却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层之外,主张难以被采纳。悲剧正一步步向部队逼近。</p><p class="ql-block"> 1934 年 11 月底,湘江战役打响,整整五昼夜的浴血厮杀。红一军团坚守脚山铺阵地,硬抗湘军四个师轮番猛攻。红五军团政委易荡平浑身负伤,敌人端着刺刀步步逼近阵地。他命令警卫员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警卫员泪流不止,双手颤抖,迟迟扣不下扳机。生死一瞬,易荡平夺过手枪自行扣动扳机,二十六岁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山岭。</p><p class="ql-block"> 现存史料没有记录下他当时的内心活动。炮火呼啸之间,已经容不下多少犹豫,易荡平用行动做出一名红军战士的选择,宁死也不肯做俘虏。</p><p class="ql-block"> 光华铺阵地,也是拿血肉一寸寸堆出来的。红十团团长沈述清带队反击敌人,不幸中弹倒下。军情万分吃紧,师部当即调参谋长杜中美接过团长的指挥权。杜中美刚冲到前沿阵地,便倒在炮火之下。仅仅一天之内,两任团长先后牺牲。四百多名战士伤亡于此,才掩护军委纵队渡过湘江。</p><p class="ql-block"> 现存史料关于沈述清、杜中美的记述并不多。冲锋的那一刻,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会不会预感到自己就此倒下,今天的我们已经无从知晓。档案没有留下他们的只言片语,只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情景:前面的指挥员倒下,后面的人就立刻顶上去,没有半点迟疑。</p><p class="ql-block"> 整场湘江战役,最让人心情沉重的,当属担负全军后卫任务的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这支部队五千多人,大多是土生土长的闽西子弟,是一支敢打硬拼的后卫劲旅。开赴阻击阵地之前,董振堂、刘伯承找师长陈树湘谈话,把最坏的情况摆到台面上,提醒他要做好被敌军隔断、独自苦战的心理准备。</p><p class="ql-block"> 接到这份命令,这支闽西子弟兵心里清楚,想要再跟大部队会合,希望已经十分渺茫。</p><p class="ql-block"> 12 月 1 日清晨,三十四师拼尽全力登上观音山,中央红军主力已渡过湘江。湘江两岸所有通路,全被湘军、桂军死死封锁,归队的路彻底断了,四面八方都是合围过来的敌军。接连几场恶仗打下来,部队折损过半,弹药、粮食全部耗尽,师政委程翠林、政治部主任蔡中等不少指挥员相继牺牲。</p><p class="ql-block"> 摆在陈树湘面前,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他下令销毁全部打光弹药的武器:倘若突围无望,便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p><p class="ql-block"> 这些闽西子弟,不熟悉桂北交错险峻的山林。当地乡民一个时辰走完的山路,红军往往要跋涉大半日。敌人还在山道埋下陷阱,把经桐油、沸尿浸泡过的竹签埋入土中,一旦刺破皮肉,伤口极易溃烂致命。十一天苦战,五千多人的队伍,最后仅剩一百四十余人。</p><p class="ql-block"> 抢渡牯子江时,陈树湘遭到地方民团伏击,子弹击穿腹部,肠子从伤口流出。战士找来皮带压住外翻的伤口,用绑带层层缠紧,抬着他边打边转移。重伤的陈树湘辗转突围,最终还是在道县被保安队搜山俘获。</p><p class="ql-block"> 敌人把他抬上担架,打算押往县城邀功。行至道县蚣坝镇石马神村,趁押送士兵松懈,二十九岁的陈树湘猛地扯开绷带,伸手探进腹部伤口,用尽残存气力绞断肠子,壮烈牺牲。</p><p class="ql-block"> 没有一手史料能够还原担架路上陈树湘心中所想。他不可能知道,一个多月之后,遵义那座小楼召开的会议,将扭转中国革命的走向。他看不见未来,也不知道信仰何时方能迎来曙光,却用生命守住了共产党人的气节。</p><p class="ql-block"> 12 月初,中央红军主力渡过湘江。从瑞金出发的八万六千将士,此时仅剩三万余人。五万生命,永远埋骨湘江东岸。无数赣南、闽西普通子弟,一生都没有听过 “遵义” 这个地名。他们领命向前,战斗直至倒下,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人生。前路混沌不明,他们依旧做出了自己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幸存下来的三万将士,身负战伤,心底压着五万战友牺牲的重量,在陌生的崇山峻岭向西艰难行进。可博古、李德依旧不愿放弃原定计划,坚持北上湘西。蒋介石早已洞悉意图,在湘西布下重兵罗网,就等疲惫的红军钻入圈套。全军再一次濒临覆灭。</p><p class="ql-block"> 1934 年 12 月 12 日,湖南通道恭城书院,寒风穿过木窗缝隙。这场被李德在回忆录里称作 “飞行会议” 的紧急会议仓促召开。博古、李德依旧坚持北上,甚至提议绕至敌军后方再转头去会合红二、红六军团。</p><p class="ql-block"> 毛泽东对此坚决不同意。此时红军三万将士早已身心俱疲,如果贸然开进湘西,直面兵力远超我方的国民党军队,势必会招致灭顶之灾。他提出,应当调转方向进军贵州 —— 那里国民党守军力量薄弱,红军能够借此暂时挣脱敌人的围追堵截。周恩来、张闻天、王稼祥都认可这个想法。就连李德在自己的《中国纪事》当中,也记下了这一幕:通道会议上,周恩来公开站出来,支持毛泽东转兵贵州的提议。</p><p class="ql-block"> 会议结束的当晚七点半,中革军委紧急发出电报,电报上特意标注 “万万火急”。翻看通道会议前后留存的三十五份军事电文,带上这个最高等级急件标记的,唯独只有这一封。电报指令干脆利落:全军向西进发,进入贵州境内。</p><p class="ql-block"> 通道转兵,把深陷死地的红军救了出来。但这仅仅只是行军方向上的临时改动,领导层内部的路线矛盾,并没有就此化解。博古与李德内心并不接受转兵的决定,还在寻找机会,打算重新折返湘西。重大历史转折从不会由一场会议完成,它是反复博弈、不断拉锯的过程。</p><p class="ql-block"> 六天之后,黎平翘街胡荣顺商号,长征途中第一次中央政治局会议召开。争论从白天持续到深夜。博古依旧抱有幻想,即便入黔,仍希望兜转重回湘西。毛泽东态度坚定,必须挺进黔北、向遵义推进,战略转变才能够落地。</p><p class="ql-block"> 激烈争辩之后,绝大多数与会同志赞成进军黔北。会议正式通过《中央政治局关于战略方针之决定》,明确在湘西建立根据地的计划已无法实行,新的根据地以遵义为中心的川黔边区为目标。自长征出发,毛泽东的战略构想,第一次成为党中央正式决议。</p><p class="ql-block"> 12 月 31 日,红军来到乌江南岸的瓮安猴场。博古、李德依旧不接受黎平会议定下来的方向,不赞同强渡乌江,一心想要掉头回湘西。薛岳率领的追兵离部队已经不到百里,乌江天险横亘眼前,红军腹背受敌,危险再一次笼罩全军。</p><p class="ql-block"> 一场跨年夜政治局会议,在宋家湾宅院召开。会议从下午五点一直开到 1935 年 1 月 1 日凌晨。博古率先重申回师湘西的主张,毛泽东当即驳斥:回头去往湘西,便是踏入敌人布下的口袋,必须落实黎平会议决议,强渡乌江,向遵义前进。</p><p class="ql-block"> 李德情绪激动,主张执行共产国际批准的原有方案。毛泽东反问,早已和共产国际中断电讯,第五次反 “围剿” 惨败、湘江付出巨大伤亡,这些教训还不够沉重吗?</p><p class="ql-block"> 子夜过后,会议形成新决议。除重申建立以遵义为中心的黔北苏区外,更定下一条关键制度:军委一切作战方针、作战的时间地点,均须向政治局报告。这一条款,从制度层面终结了博古、李德独断专行的军事指挥权,不再允许少数人脱离战场实际,凭主观意志决定数万将士的生死。</p><p class="ql-block"> 散会时已是公历新年。部队要抢在敌军三个师之前奔赴乌江岸边。后来周恩来评价,猴场会议,是伟大历史转折到来的前夜。</p><p class="ql-block"> 翻阅通道、黎平、猴场三次接连召开的会议,很难确定,据理力争的毛泽东当时是否笃定能够争取到多数人的支持。可越是前途未卜、意见纷纭,越能看见一份挺身而出的担当。置个人得失于身后,他所牵挂的从来不是一己的进退,而是数万红军将士的生死存亡。</p><p class="ql-block"> 乌江是名副其实的天险,江面宽阔,江水汹涌,两岸悬崖陡立。当地流传老话:横走天下路,难过乌江渡。旧时渡江,大船、晴好天气、熟谙水情的船夫,三者缺一不可。国民党早已搜走销毁江边所有船只、木板、船桨,对岸黔军重兵布防,身后追兵步步紧逼,留给红军的时间已经不多。</p><p class="ql-block"> 1935 年 1 月 1 日天降大雪。耿飚、杨成武换上蓑衣草鞋,化装成百姓悄悄前往江界河渡口侦查。折一根树枝投入江中,瞬间便被激流卷走。三路部队分头行动:红三军团攻打茶山关,军委纵队主攻江界河渡口,红一、红九军团进攻回龙场。没有船只,战士就地伐竹,扎起简陋竹筏作为渡江工具。</p><p class="ql-block"> 1 月 2 日冷雨绵绵。毛振华带领七名战士跃入刺骨江水泅渡,架设浮桥的绳索被炮火炸断,第一次强渡失利。入夜,十八名战士分乘三只竹筏偷渡。两只竹筏被激流冲回南岸,剩下一只消失在沉沉夜幕,杳无音信。</p><p class="ql-block"> 1 月 3 日拂晓,敌情愈发危急。六十多只竹筏再度发起强攻。竹筏距对岸仅剩五十米时,对岸突然响起朝向国民党守军的密集枪声。正是昨夜失联的毛振华和四名战友,借着夜色悄悄登岸,潜伏敌阵旁熬过一夜,等到总攻打响,从侧后突袭,接应大部队上岸。</p><p class="ql-block"> 战士刚踏上滩头,敌军预备队疯狂反扑,一营官兵被死死压制江边,随时有被推入江水的危险。刘伯承举望远镜观察战局,急令炮火支援,可此时部队仅剩五发炮弹。</p><p class="ql-block"> 任务交到赵章成手上。他原是西北军迫击炮手,1931 年宁都起义参加红军,开炮前保留默祷的习惯。军情十万火急,陈光师长调他赶来压制敌军。</p><p class="ql-block"> 他稳住心神仔细瞄准,炮声接连轰鸣。一发,再一发,第三发精准砸向敌方阵地,敌军火力顿时大乱。滩头战士抓住机会奋勇反击,红军踏着摇晃的浮桥冲上乌江北岸。</p><p class="ql-block"> 乌江浪涛轰鸣,枪炮与呐喊交织。整整三天激战,红军全线突破乌江天险,击溃黔军多个团,重创黔军江防主力。这是长征途中红军主动发起并取得胜利的硬仗。</p><p class="ql-block"> 即便打赢乌江一战,彼时在场的所有人,也没人敢断定革命就此走上坦途。即便是提出正确战略的毛泽东,也预判不到后续会议的最终走向。赵章成扣动扳机的一刻,同样无法保证弹无虚发。军情不等人,纵使没有十足把握,这一仗也必须打。</p><p class="ql-block"> 1935 年 1 月 15 日,遵义老城子尹路 96 号的两层小楼里,政治局扩大会议召开。</p><p class="ql-block"> 博古作第五次反 “围剿” 总结报告,更多将失败归咎于客观条件。周恩来作军事副报告。张闻天随即发言,痛陈 “左” 倾军事路线带来的严重恶果。之后毛泽东作长篇发言,成为会议核心。</p><p class="ql-block"> 他直陈过往的重重问题:进攻阶段犯冒险主义,防御阶段犯保守主义,战略转移时又犯逃跑主义。用堡垒阵地战替代红军擅长的运动战,空谈 “短促突击”,无视战士消耗与粮草补给,拿着书本指挥千军万马。他指出,马列主义是行动的指南,绝不能沦为书本教条。</p><p class="ql-block"> 会议一共开了三天,形成正式决议:增补毛泽东为中央政治局常委,撤销博古、李德的最高军事指挥权。</p><p class="ql-block"> 回头看离开瑞金之后八十多天的历程,无数鲜血与争执交织,革命才走到这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我们党也由此开始独立自主思考中国革命现实问题。</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在读史料的时候,容易把遵义会议想象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奇迹。但翻看前后全部档案就能够明白,历史不会凭空发生奇迹。</p><p class="ql-block"> 湘江血战给所有人留下血的教训,通道转兵让濒临覆灭的红军得以脱险,黎平会议敲定新的行军方向,猴场会议又从制度上纠正了独断的军事指挥,再加上强渡乌江实打实的战场胜利,人心才一点点聚拢起来。一桩桩事接连发生,层层累积,才促成了遵义小楼里那次意义深远的转折。</p><p class="ql-block"> 长眠在湘江两岸的,有陈树湘、易荡平、沈述清、杜中美,还有大批闽西、赣南出身的普通战士。这些人大多没有听过遵义这个名字,更无从知晓这次会议带来的改变。死亡近在咫尺,前路一片迷茫,即便如此,他们依旧选择坚守阵地,向着敌人冲锋,宁死也不肯沦为俘虏。</p><p class="ql-block"> 何为向死而生?并不是说牺牲的英烈能够死而复生。五万将士永远留在了湘江东岸,再也回不到家乡。这句话沉甸甸的内核在于:一批人倒下了,活着的人就要扛起牺牲战友的心愿继续往前走。牺牲本身换不来胜利,可靠着坚定的信仰与抉择,无数血肉之躯,硬是蹚出一条继续前行的道路。</p><p class="ql-block"> 出发之时,他们并不知道最终的结局。 但他们做出了属于自己的抉择。</p><p class="ql-block"> 陈树湘没能等到遵义迎来曙光,易荡平也听不到乌江作战取胜的消息。只是他们用生命守住的那份信仰,被活下来的战士接了过去。红军冲破乌江时亮起的微光,既照见奋勇向前的将士,也告慰所有埋骨湘江的英魂。江水滔滔向东奔流,先辈留下的这份信仰,顺着江河,一代代传了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