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演义（第2版）第49回

书说邯郸

作者 李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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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尚杰

第四十九回 赵使泣血求魏王 公子强谏哭朝堂

诗曰：

邯郸被困燃眉急，赵使仓皇赴魏畿。

庙堂空有唇齿论，坐视危邦徒惨戚。

书接上文。秦将王陵、王龁统大军围困邯郸，昼夜猛攻不息。赵军凭城固守，粮草将尽，士卒疲敝，邯郸危在旦夕。平原君赵胜坐镇城中，忧思无策，遂定下联楚乞魏之计：一面亲率毛遂等二十门客，南向奔赴楚国，以合纵大义劝说楚王出兵；一面简选心腹忠勇使臣，携带告急血书，星夜驰往魏都大梁，恳请魏国即刻发兵，共解邯郸之围。

赵使一路风餐露宿，不敢片刻停留，心急如焚，只恨不能插翅抵达大梁。怀中血书，乃是平原君啮指亲书，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及至大梁城门，策马疾驰，扬鞭大呼：“赵国告急，十万火急！”

来至宫阙之外，赵使无暇整理衣冠，免冠徒跣，拜伏宫门青石之上，双手高举血书过顶，以首叩地，砰砰作响，须臾之间额角血流不止，血泪交融。放声哀号，声嘶力竭：“魏王陛下！赵国社稷倾危，邯郸城内易子而食，百姓嗷嗷待哺。伏乞大王念唇齿相依之谊、两国姻亲旧好，速发救兵！臣跪于此地，大王若不允出兵，臣愿跪死宫门之下！”

宫中侍卫目睹此情，无不心生恻隐。内侍入内禀报，许久方才传下王旨：“大王龙体违和，今日不见外使，使者暂且前往客馆安歇，朝中再从容商议。”

赵使闻听，霍然挺身而起，双目赤红，厉声大呼：“臣身负一国存亡远道而来，千里奔赴急难，岂能安坐客馆！邯郸城头矢石如雨，每日死伤数千，局势片刻不容迟缓！”说罢再度叩首不止，血迹渗入石缝，僵跪不肯起身，泪落滂沱，及至喉间嘶哑难语。

此时魏廷大殿之上，安厘王端坐王座，手捻袖间玉珠，心中回想昨夜秦营密报：王龁于邯郸城外连营三百里，旌旗蔽野，车骑如云。长平一战，赵国四十万将士尽遭坑杀，秦军凶悍，历历在目。魏王暗自心生畏惧，决意不肯出兵救赵，任凭赵使宫外哀泣，始终不肯松口。

忽闻殿外步履铿锵，一人青袍佩剑，昂然登殿，正是信陵君魏无忌。

列位看官，此处须表一番魏无忌来历。此人乃是魏安厘王异母胞弟，当世闻名的信陵君，与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楚国春申君并称战国四公子。无忌生来胸襟磊落，侠肝义胆，素来礼贤下士，不问出身贵贱，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倾心接纳。数年之间，门下聚食客三千，人才济济。国中隐士、江湖豪杰、智谋之士，争相投奔其门下。他常怀扶危济困之心，见诸侯受强秦侵凌，便日夜思虑保全三晋、制衡虎狼秦国之策。只因性情刚直，屡次直言劝谏魏王，君臣之间，常有嫌隙。

他容貌清癯，一身正气，目光如炬，环视满朝文武，直视王座。

信陵君早已听闻赵使泣血宫门、魏王拒不相见，胸中愤懑难平，暗自叹道：唇亡齿寒，乃是古今至理，大王岂能不明？遂整理衣袍，直入大殿。

入殿未曾行礼，立于庭中，厉声问道：“大王！赵使跪于宫门，血泪沾衣，叩首见血，大王拒而不见，是何道理？”

魏王微微一怔，强作镇定：“寡人今日头痛身倦，不便接见来使。”

信陵君冷笑道：“大王面色红润，气息充沛，何来疾患？赵使千里奔命，僵跪哀啼，方是天下真正之急难！”说罢向前趋进两步，目光灼灼，直视魏王。

魏王恼羞成怒，拂动袍袖：“无忌！汝竟敢当面责难寡人？国家大事自有寡人裁断，岂容臣子妄加议论！”

信陵君毫无惧色，朗声再问：“大王可知秦军围困邯郸，赵国朝夕之间便会城破？”

魏王道：“寡人自然知晓。”

“既知危难，何以不救？”信陵君声含悲愤，“赵国一旦覆灭，魏国便岌岌可危，下一个蒙受兵祸之人，便是大王！”

魏王拍案怒喝：“放肆！”

信陵君伏地长跪，昂首进谏：“臣今日冒死直言。赵、魏疆土相连，势同唇齿，唇亡则齿寒。秦国行蚕食诸侯之策，先灭赵国，再吞魏国，逐一兼并天下。赵国若亡，魏国孤立无援，诸侯无人相助，大王岂能高枕无忧？”

魏王神色几番变换，心中虽知此言有理，终究畏惧秦军兵威，一心只求自保，强自辩驳：“晋鄙虽手握十万大军，然而秦军势盛，胜负难以预料。倘若一战失利，魏国根基动摇，不如静观局势变化。秦国若是得胜，再遣使修好，尚可保全魏国。”

信陵君愤然挺身，衣袂飞扬，声震殿梁：“大王此言，实乃亡国之论！秦为虎狼之国，贪得无厌。往日假借修好之名欺诳魏、楚，实则步步侵夺疆土。大王心存侥幸，一味退让，终有自食恶果之日！”满朝文武默然不语，一众老臣心中深以为然，唯独魏王心志已定，不为所动。

魏无忌叩首泣谏：“臣此番直言，非单单顾及两国姻亲，实为魏国宗庙社稷！邯郸一旦陷落，秦军尽数占据河北之地，大梁再无屏障。大王坐拥重兵，坐视邻邦覆灭，臣身为魏室宗亲，深以为耻！”

说罢，他又痛陈秦王野心：“秦王据关中之地窥视天下，满腹诡诈，心性狠厉。推行远交近攻之策，挑拨六国彼此猜忌；惯用威逼利诱，全无信义可言。盟约言辞动听，转瞬便可背弃，一心只想扫平六国，独霸中原。万不可被秦国伪善说辞蒙蔽，恳请大王速速发兵救赵，挫败秦军，魏国方能长治久安！”

“够了，不必再多言！”魏王抬手打断，面露不耐，“王弟无需再劝，孤心中已有定见。”随即传令：“值殿官，宣赵国使者上殿！”

赵使快步登殿，跪地呈上赵王求救国书。魏王草草阅览一过，令使者立于一旁，又传掌印官取调兵虎符。掌印官捧虎符置于龙案：此符以青铜铸造，高二寸、长三寸，刻猛虎昂首长啸，形态威严；符上镌刻金字铭文，光亮夺目，文曰：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将；凡兴兵被甲，必会君符，方得调遣。

魏王拿起左半虎符，唤晋鄙出班：“命你统领十万精兵驰援赵境，待楚军抵达，两军合兵，共解邯郸之围。”

“末将遵令！”晋鄙接过虎符，拜别出宫，领兵奔赴边境。

见魏王当众授符调兵，信陵君心中稍稍宽慰，却暗自疑虑：魏王素来畏惧强秦，今日轻易应允，太过反常。碍于殿中文武群臣与赵国使者在场，不便追问，只得陪同使臣一同下殿。赵使得知魏国出兵，涕泣拜谢，策马疾驰返回邯郸报信。

谁料信陵君方才踏出王宫，魏王立刻屏退左右群臣，召心腹内侍亲书密令，遣人快马追赶晋鄙军中：大军抵达漳水就地安营扎寨，只虚张声势作为声援，严禁与秦军交锋。

魏王心中算计分明：方才大殿之上人多眼杂，若是公然拒绝援赵，必遭列国非议。故而假意调兵以示友善，堵住众人口舌；实则惧怕与秦国结怨、损耗魏军兵力，不愿真正开战。他深知信陵君一心联赵抗秦，若是得知密令，必定设法阻拦。内侍携带密令离去之后，魏王独自回转后宫，取出留存宫中的右半虎符，锁入内殿密室，严令宫人内侍不得靠近，杜绝信陵君私借兵符调兵的可能，决意坐观秦赵相攻，保全魏国实力。

晋鄙接到密令，眉头紧锁，王命难违，只得依令屯兵。十万魏军列营漳水岸边，旌旗连绵，甲仗鲜明，却按兵不动，不进不退，只作观望之态。

邯郸军民听闻魏军前来，欢声遍野，登城南望，士气大振。平原君夫人，也就是信陵君之姐，立于城楼合掌祈祝，以为邯郸之围顷刻可解。

怎料数日过去，魏军始终寂然不动，不渡漳水，不向前进，不肯接战。邯郸城头的欢呼渐渐消散，化为疑虑，继而心生愤懑。秦军见魏军屯兵观望，皆嘲笑魏王怯懦，随即加紧攻城，矢石如雨，云梯接连攀城，赵军拼死守御，死伤枕藉。

城中粮草耗尽，百姓宰杀牲畜、挖掘草根充饥，乃至易子而食、析骸以炊，惨状难以言述。平原君夫人目睹危局，悲痛万分，决意亲赴大梁，当面劝谏魏王。于是屏退侍从，换上素衣，趁夜潜出邯郸，抄小路奔赴魏国。

一路历经风霜险阻，四日方才抵达大梁。入宫拜见魏王，伏地痛哭：“兄王！邯郸城内生灵涂炭，秦军猛攻不止，城破只在旦夕，速令晋鄙进兵！迟则赵国社稷倾覆！”

魏王心绪烦乱，缓步言道：“赵国存亡，与你无干。你乃是魏室公主，留在魏国便可安享荣华，何苦牵挂危城？”

夫人愤然起身，厉声说道：“臣妾既嫁平原君，便是赵人，家国一体，岂能苟安自保！”

魏王又劝：“何不献城降秦，平息战火？”

夫人悲声痛斥：“长平四十万降卒尽数遭坑杀！秦乃虎狼之国，断不会宽待降人！臣妾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魏王默然许久，终究不肯改变心意，只挥手令其退下。夫人知他心意已决，叩首辞出，径直前往信陵君府邸。

见到信陵君，执手泣道：“邯郸朝夕之间便会陷落，魏军隔岸坐视，你姐夫远赴楚国尚未归来，若再不发兵相救，赵国宗庙从此断绝！”

信陵君见姐姐悲痛欲绝，心如刀割。想到魏王懦弱迟疑，晋鄙拥兵不进，邯郸百姓深陷水火，不由得仰天长叹，悲愤填膺。于是搀扶姐姐说道：“魏王不肯出兵，无忌自行前往！魏王不愿救赵，无忌自发兵马！我门下食客三千，尽是忠勇敢死之士，岂能坐视强秦肆虐，眼睁睁看着赵国覆灭！”

当即拔剑示众，号令门下众人：“整顿车马，磨砺甲兵，随我奔赴邯郸，与秦军决一死战，与赵人同生共死，纵然粉身碎骨，绝不袖手旁观！”

三千门客齐声应和，披甲持刃，气势冲天。府中顷刻调度完毕，车马整装，灯火映照长街，只待择时启程。

平原君夫人凝望弟弟，悲泪之中生出敬佩，暗自感慨无忌不愧忠义公子。

这正是：

十万雄兵隔岸观，一腔忠义泪阑干。

三千门客同生死，不为功名为肝胆。

欲知信陵君如何巧窃兵符、夺取军权，大破秦军解救邯郸，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