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象】河西行·嘉峪关记

逸然

9月12日中午，我们的车驶出酒泉市区一路向西，约莫半个小时，路边标牌提示，已经抵达嘉峪关市。

嘉峪关是大家熟知的明长城最西雄关。我还记得原小学语文课本《长城》中的句子：“远看长城，它像一条长龙，在崇山峻岭之间蜿蜒盘旋。从东头的山海关到西头的嘉峪关，有一万三千多里。”文中描绘的，便是我们沿途所见的明长城。

后来经过考古论证，坐落于丹东鸭绿江畔的虎山长城，才是明万里长城真正的东端起点，这一点已经得到官方认定。我心中暗想，东端起点已经更正，那嘉峪关作为明长城西端，应该不会有误吧。

嘉峪关景区在哪里？依照导航指引，我们的车子转向城市西南方向，前往嘉峪关长城景区游客服务中心。

买门票时才得知，整个景区由三处景点组成，以嘉峪关城楼为中心，北面黑山之上是悬壁长城，南边讨赖河畔是长城第一墩，南北两处景点，距离关城都在七八公里。

我们走进关城景区入口，乘上摆渡车驶向关城。下车便看见一尊古代将军骑马铜像，将军戎装在身，立马扬指，遥指前方山口，神态英武。

旁边宣传板介绍，他就是当年主持修建嘉峪关的征西大将军冯胜。明洪武五年，冯胜平定河西之后，勘察山川形势，认定黑山与祁连山之间的隘口是河西走廊咽喉，遂选定此处筑关，嘉峪关由此始建。

原以为嘉峪关不过是一座孤立的城门楼，待到走到近前才惊叹，它并非单座城楼，而是一组规模宏伟、兼具多重防御功能的庞大建筑群。

我们没有按常规从东向内游览这座雄关，而是沿着城关北墙下平坦的地面，绕到西侧嘉峪关门，也就是罗城正门，只见城楼匾额上书“嘉峪关”三字。

站在城门前，这里已是关外，眼前是茫茫戈壁。向南远眺，祁连雪峰连绵不绝；向北望去，黑山巍峨耸立。嘉峪关正卡在祁连山与黑山之间的狭窄隘口，以此划分关内外，扼守河西走廊这条咽喉要道。

穿过嘉峪关门，便进入西瓮城，这道城门匾额题有“会极”二字。两道城门并不正对，两门之间是一方方形空地，四周高墙环绕，墙顶宽阔，设有垛口。城门刻意错开，就是不让敌军长驱直入。守军可借垛口作掩护，向闯入的敌军放箭阻击，将敌人困在空地之中，形成瓮中捉鳖之势，这片空地也因此得名瓮城。

即便敌人侥幸冲过第二道门，依旧身陷四面高墙的包围，守军居高临下，敌人进退两难。层层设防，四面合击，再强悍的敌军，也很难接连突破这五重关隘。这般精巧的设计令人叹服，充分彰显出古人的军事智慧。

五道长长的门洞之下，地面条石被岁月碾磨，刻下深深的凹槽，这是往来车马经年累月碾压的痕迹，是沉甸甸的历史见证。

嘉峪关分内城和外城。在外城，我们见到文昌阁、关帝庙与古戏台。一文（文昌阁）一武（关帝庙）两两相望，对面便是古戏台，这里是戍边将士祭祀、读书、看戏的公共活动区。

我不由得感慨，当年戍边将士的精神生活并不单调：可以以文会友，拜谒祈愿，还能看戏消遣。这座军事雄关，既有金戈铁马的肃杀，也藏着边塞独有的人间烟火。

我们走出关城，驱车向北奔向悬壁长城。悬壁长城修筑在黑山之上，顺着山势蜿蜒向上，如同一条巨龙攀附在陡峭的崖壁间，远远望去，仿佛凌空悬立，悬壁长城也因此得名。站在长城之上，伸手抚摸斑驳的垛口，抬眼望向高处的烽火台，恍惚间竟觉得自己置身于八达岭长城之上。

这次西行踏入河西走廊，一路上明长城时隐时现与我们相伴。沿途所见的明长城和这座悬壁长城应当一脉相连，同为明代所筑。只是路上遇见的长城多为夯土夯筑，如今只剩断垣残壁；而眼前的悬壁长城，看上去是砖石垒砌而成。我心里生出疑问：这段悬壁长城是后世修复的，古时原本的样子，也是这般砖石结构吗？

后来我查资料得知，古悬壁长城原本是片石夹土的墙体，如今墙头整齐的砖石垛口，都是1987年修复时参照长城规制补建的，并不是明代原有的样貌。河西走廊干旱多风，这类土筑墙体极易风化坍塌，遗存大多只剩低矮土垣；修复时增设垛口与台阶，既是加固墙体，也方便游客登临参观。

接着我们又驱车向南，来到长城第一墩景区。残缺的烽燧墩台静静矗立在讨赖河畔，它北侧还留存着一段保存相对完好的黄土城墙，这便是残存的明长城，当年它一路向北延伸，和嘉峪关关城连为一体。

之所以叫长城第一墩，是因为从关城向南延伸的长城墙体，到讨赖河边就到了尽头。大河依偎在祁连山脚下，高山与河谷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这座矗立在讨赖河畔的烽燧墩台，就是明长城的西端终点，也就是“长城第一墩”。所以要分清：作为关隘，嘉峪关是明长城最西的雄关；而从长城墙体的端点来说，长城第一墩才是西端终点。这就是我的看法。

为什么汉代势力能远达天山，明朝却以嘉峪关为界，玉门、瓜州、敦煌都成关外？查阅史料后，我的疑问有了答案。

明初在嘉峪关以西设有哈密、沙州等七个据点，册封当地部族首领管理地方，归明朝统辖，并非一开始就放弃关外。后来吐鲁番势力不断东侵，反复争夺哈密，河西补给线漫长，耗费巨大却难以长期固守。到嘉靖年间，明朝放弃关西这些地方、封闭嘉峪关，敦煌、玉门便被隔在关外。

长城从来不是划分疆域的界线，只是中原王朝抵御游牧势力的军事防线。王朝强盛，管控范围便拓展到长城之外；国力衰微，则依托长城屏障固守，实际控制的范围随国力强弱而伸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