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五章:九十三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在朝鲜老乡的土坯房里躺了十七天。</p><p class="ql-block"> 十七天里,他知道了自己身上的所有数字。双手从手腕处截,双腿从膝盖以下截,左眼球摘除,右眼视力零点三,体内还有弹片没取干净,肠子缝了八针。四十七次手术,是后来到了长春才凑齐的数。在这间土坯房里,他只做了第一次——截肢。</p><p class="ql-block"> 他学会了用残臂夹东西。夹筷子,夹不住。夹勺子,夹不住。夹纸,夹不住。他的两截残臂圆圆的,像两个肉团子,使不上劲。后来他发现用下巴和残臂配合能行:把勺子放在枕头边,用残臂推到下巴底下,低头一压,夹住了,再送到嘴边。吃一顿饭要半个钟头。</p><p class="ql-block">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p><p class="ql-block"> 第十七天,后方来了人,把他往国内转。担架抬上卡车,卡车颠了三天,把他颠到了长春。长春军医大学附属医院,大夫看了他的情况,摇头,又点头,最后说:“留下来吧,我们尽力。”</p><p class="ql-block"> 这一“尽力”,就是九十三天的昏迷。中间醒过几次,每次只醒几分钟,眼前模模糊糊一片白,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又被黑暗拉回去。等他真正醒过来、能连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时候,已经是第九十三天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给他换药。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圆圆的,手很轻。她揭开他残臂上的纱布,看见截口处新长出来的肉芽,粉红色的,一颗一颗像小米粒。</p><p class="ql-block"> “疼吗?”她问。</p><p class="ql-block"> “不疼。”</p><p class="ql-block"> “你骗人。”</p><p class="ql-block"> “真不疼。没手了,哪来的疼?”</p><p class="ql-block"> 护士不说话了,低着头换药。换完药,她端着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昏迷的时候,喊了一个人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没吭声。</p><p class="ql-block"> “喊的什么……‘连长’,还有……‘俺娘’。”护士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名,我听不清。你喊了好几遍。”</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闭上右眼。黑暗里,他看见宋茂趴在雪地上,脸朝下,右手攥着卡片。卡片上写着:“俺娘,俺没给恁丢人。”</p><p class="ql-block"> “没有。”他说,“你听错了。”</p><p class="ql-block"> 护士没再问,走了。</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右眼睁开,看见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数了数,那道裂纹拐了七个弯。</p><p class="ql-block"> 他开始数别的东西。窗户上有六块玻璃,其中一块缺了个角。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天安门,底下有一排小字,他看不清。床边有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两个药瓶,一个白的,一个黄的。他把能数的都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从头再数。</p><p class="ql-block">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病房有人哭。</p><p class="ql-block"> 哭得很压抑,像捂着嘴。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说:“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说:“没了腿,我还有手。没了手,我还有嘴。只要命还在,就啥都能重来。”</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睁开右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句话卡在他脑子里,进不去,也出不来。</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自己连队里的那些战士。江苏兵,额头上一个洞,血冻成暗红色的花。四川兵,夜里跺着脚骂“龟儿子”,天亮的时候趴在雪地上没再起来。还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山东老乡,打淮海时一起喝过一碗粥。那个人也在250高地上,也是趴着死的。</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死了。他活着。</p><p class="ql-block"> 活着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几天,他不吃饭。护士喂他,他把嘴闭着。勺子撬开,他把头一偏,粥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护士急得直哭,去叫医生。医生来了,劝了半天,他不说话。医生走了,他还是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一个老军医来了。朱彦夫认得他,就是那个给他看卡片的人。老军医坐在床边,没劝他吃饭,也没讲大道理。他只是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你不想活,我不拦你。你自己的命,你自己定。”老军医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你想过没有——你那些死掉的战友,他们想不想活?”</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宋茂,你连长。他在卡片上写的什么?‘哪怕冻死,我也要像沂蒙山的松树那样,站着。’他没站住,他死了。但他把你推到了坑里。他用他的命换了你的命。你现在躺在这儿,不吃不喝,你想干什么?你想让他的命白换?”</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闭上右眼。</p><p class="ql-block"> “你那些战友,江苏兵,四川兵,还有那个山东老乡。他们趴在250高地上,一个都没退。他们死的时候,手还扣在扳机上。你说,他们图什么?图你今天在这儿绝食?”</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的嘴唇动了动。</p><p class="ql-block"> “你说不出话?说不出就别说了。吃饭。”老军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真不想活,也行。但你得先把宋茂的娘养了。你答应过他的。”</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睁开眼。</p><p class="ql-block"> “他让你带话给他娘。你带了吗?你还没带呢。”</p><p class="ql-block"> 老军医走了。门关上了。朱彦夫一个人躺着,右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拐了七个弯。他看着看着,眼泪从右眼里流出来,流到枕头上。左眼没有泪。左眼是空的。</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护士来喂饭。他没再闭着嘴。粥是小米粥,有点烫,他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到一半,他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给我一支笔。”</p><p class="ql-block"> 护士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还有纸。”</p><p class="ql-block"> 护士跑出去,找了半天,拿了一支铅笔和一张处方纸。朱彦夫用残臂夹住铅笔,夹了几次夹不住。铅笔滚到地上,护士捡起来,放到他嘴里。他用牙咬住铅笔,在纸上划。铅笔尖扎在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像虫子爬。</p><p class="ql-block"> 护士凑过去看。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宋茂,沂蒙山。”</p><p class="ql-block"> 他又用牙咬住铅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p><p class="ql-block"> “俺娘。俺没给恁丢人。”</p><p class="ql-block"> 铅笔尖断了。他含着断了的铅笔头,牙咬得咯吱响。护士说:“别咬了,我帮你写。”</p><p class="ql-block"> “不用。”他把铅笔头吐出来,说,“俺自己写。俺答应过他。”</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他每天用牙咬铅笔写。写不了几个字,牙就酸了,嘴就麻了。他就歇一会儿,接着写。他写的是人名,一个接一个,把他记得的都写下来。江苏兵的名字他记不全,只记得姓吴,叫吴什么他忘了。四川兵的名字他根本不知道,只记得那人爱骂“龟儿子”。他就写“龟儿子”,在后面画个圈。</p><p class="ql-block"> 他写了一个多月,写了满满一沓处方纸。全是人名,还有他记得的那些事。宋茂的煎饼卷大葱,江苏兵哆嗦着说“我冷嘛”,四川兵骂“龟儿子”,山东老乡打淮海时递给他半碗粥。</p><p class="ql-block"> 写完了,他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用残臂把枕头拍一拍,好像在拍一个人的背。</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老军医来看他,看见他在纸上写字。老军医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朱彦夫写完了,抬起头,用右眼看着老军医。那只右眼,零点三的视力,看不清老军医的脸,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我要活。”朱彦夫说。</p><p class="ql-block"> 老军医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但我得先记住他们。”</p><p class="ql-block"> “记住了?”</p><p class="ql-block"> “记住了。”</p><p class="ql-block"> 老军医拿起那沓处方纸,翻了翻。上面歪歪扭扭全是字,有的认得,有的认不得。但每一行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句话。吴什么,冷。龟儿子,骂人。山东老乡,粥。宋茂,煎饼卷大葱。</p><p class="ql-block"> “宋茂的娘,我替你找。”老军医说。</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没说话。他用残臂把枕头拍平,把纸塞回去。然后他躺下,闭上右眼。黑暗中,他看见250高地上的雪,看见那些趴着的战友,看见宋茂趴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p><p class="ql-block"> “俺记住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黑暗里的那些人说话,“恁们,俺都记住了。俺替恁们,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