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三章 归去来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两天,只有两天。</p><p class="ql-block">两天前的血还没干透,青石板缝里的暗红色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像一块揭不掉的疤。黄桷树下的泥水里漂着几片残叶,被2月7日的枪声震落的,被2月8日的冷雨泡软的,被2月9日收殓人的脚踩进泥里的。</p><p class="ql-block">玉皇场的人还在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安静,是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出声的沉默,是夜里蒙着被子才能哭出来的沉默。</p><p class="ql-block">2月9日傍晚,有人从场口望见远处山路上扬起了一溜尘土。</p><p class="ql-block">来的是庆符县副区长徐更贵,带着一个排的兵。他们走得急,鞋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咬碎了牙根的沉。</p><p class="ql-block">徐更贵走在最前面,个子不高,但背挺得笔直,腰间的驳壳枪套磨得发白。他没有跟场坝上的人多说话,只是站到场口那棵黄桷树下,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缝里已经发黑的血迹,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人呢?”</p><p class="ql-block">有人指了指荒坡方向,又指了指乡场背静处。</p><p class="ql-block">徐更贵没再说话,转身就走。</p><p class="ql-block">一个排的兵跟着他,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整齐、沉重,像擂在玉皇场人心口上的鼓点。他们先去了荒坡。雍永怀的遗体还在那里,两天两夜的风吹日晒,年轻的面孔已经变了颜色,但身形还能认出来。</p><p class="ql-block">徐更贵蹲下去,伸手把覆在雍永怀脸上的枯草拨开,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敢问。他站起来,解下自己的军大衣,盖在了遗体上。</p><p class="ql-block">然后是乡场背静处。</p><p class="ql-block">李胜多、刘天顺、武庆中的遗体被随意抛在那里。两天过去,遗体已经僵硬,衣衫上沾满泥污。部队找来竹竿和麻绳,几个人轮流着把遗体轻轻抬上来,码在空地上。在场的人后来回忆说,那几个当兵的抬人的时候,手在抖,但谁都没有停。泥水溅在脸上、溅在衣襟上,没有人擦。有一个兵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徐更贵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不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具遗体全部抬上来,码在空地上。衣衫破碎,但能看出都是年轻人的身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84团五连是在当天晚些时候赶到的。增援的队伍从庆符县城方向过来,比徐更贵那个排多了一倍的人。连长下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四具遗体跟前,摘下军帽,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然后是乡亲们。</p><p class="ql-block">部队发动群众,消息传出去之后,玉皇场周围几个村寨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来的人没有带锣鼓,没有带鞭炮,有人拎了一篮子鸡蛋,有人扛了一捆稻草,有人端了一锅热水。他们走到遗体跟前,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带来的东西放下。</p><p class="ql-block">烧水的是场口卖豆腐的老汉和他婆娘。两口大铁锅架在玉皇楼前的空地上,柴火是从自家灶膛里扒出来的干松枝。水烧开了,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雾。乡亲们用稻草蘸着开水,一寸一寸地给四个烈士擦身子。泥污浸进了衣物的每一根纤维,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换了一次又一次,锅底下的火从傍晚烧到深夜,松枝烧完了烧劈柴,劈柴烧完了烧干竹,噼啪作响。</p><p class="ql-block">擦身子的时候,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不出声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的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卖干菜的婆婆也来了,她蹲在雍永怀身边,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蘸着热水,从额头擦到下巴,从脖颈擦到胸口,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一边擦一边念叨,念叨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是“苦命的娃”“造孽哟”“不该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擦干净了,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衣裳是几个后生连夜缝的,针脚粗,但每一针都扎得实。穿好衣裳,用白布裹了,抬到玉皇乡边的山坡上。</p><p class="ql-block">山坡不高,但向阳。挖坑的是部队的兵,铁锹挖在冻土上,一锹下去只啃出一道白印。换了十字镐,一下一下地刨,刨得虎口震裂了,血渗进镐把的木纹里。坑挖了四个,并排,间距匀称,像四张并排摆放的床。</p><p class="ql-block">下葬的时候没有棺材。那个年代的川南乡下,四口棺材不是小数目,凑不齐。就用稻草垫底,白布裹身,放下去,填土。填土的时候,徐更贵亲手铲了第一锹,84团五连的连长铲了第二锹,然后是兵,然后是乡亲。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落在白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p><p class="ql-block">追悼会是在下葬之后就地举行的。</p><p class="ql-block">没有锣鼓。没有花圈。没有挽联。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悼词。徐更贵站在四座新坟前面,摘下帽子,鞠了三个躬。84团五连的兵排成一列,举枪,朝天放了三响。枪声在山坡上回荡,惊起几只栖在黄桷树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远了。</p><p class="ql-block">然后有人开始烧纸钱。</p><p class="ql-block">纸钱是粗糙的黄表纸,裁成铜钱大小的方块,用铁钱压出印痕。一把一把地扔进火堆里,火苗蹿起来,舔着冷风,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有人哭出了声,先是低低的啜泣,后来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山风从坡下灌上来,把纸灰吹散,吹到坟头上,吹到黄桷树的枝丫间,吹到每一个低头默哀的人肩头。</p><p class="ql-block">眼泪把纸钱泡软了。不是雨水,是活人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火堆边还没来得及烧的纸钱上,洇出深色的圆斑。有人蹲在地上,把泡软的纸钱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扔进火里,好像怕那些纸钱因为湿了就送不到地下似的。</p><p class="ql-block">山风一直在吹。</p><p class="ql-block">它吹过四座新坟,吹过坟前尚未散尽的纸灰,吹过玉皇场那条空荡荡的青石板街,吹过场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黄桷树。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松枝的焦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早春的隐隐的暖意。</p><p class="ql-block">徐更贵站在坟前,站了很久。84团五连的兵也站了很久。乡亲们慢慢散了,有人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有人走到场口又折回来,在黄桷树下站一会儿再走。</p><p class="ql-block">两天前,这片山坡上还什么都没有。两天后,四座新坟安静地卧在向阳的坡面上,土是新的,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但土地已经收下了他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像土地收下了2月7日下午那四腔热血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没有哭。但风一直在吹,像是在替这片沉默的土地,替那些说不出口的人,一遍一遍地喊着什么。</p><p class="ql-block">喊的是名字。喊的是公道。喊的是那些倒在1950年2月寒冬里的年轻人,不该被忘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