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多想活在你的孤独里,第2章 人物群像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同名主题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hm3rk7"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多想活在你的孤独里</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hm58ja"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长篇小说:多想活在你的孤独里 基本信息 自序:孤独是一条路 人物简介与人物关系 卷目及章节目录更新 创作手记</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2章 人物群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赵的拳头划破晨雾的时候,我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那口气吵醒的。他每次出拳都呼一口气,短促,有力,像风箱的活塞推到顶又猛地松开。</p><p class="ql-block">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绺灰蓝色的光。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昨天修车时看到的机油颜色,浑浊的、琥珀色的液体,正缓慢地、固执地往下滴。</p><p class="ql-block">我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女儿发来的。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p><p class="ql-block">“爸注意安全”,没有标点。</p><p class="ql-block">我看着这五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回枕头边。</p><p class="ql-block">院子里那口气还在响。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拨开窗帘。</p><p class="ql-block">老赵已经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站在核桃树下,打拳。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都干净</p><p class="ql-block">四十年了,这套拳是他身上唯一还运转良好的机器。汗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渗出来,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流。</p><p class="ql-block">打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咳了两声。不是清嗓子。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震动。</p><p class="ql-block">他用手捂住嘴,手背挡在前面。肩膀颤抖。咳完,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暗色的印子。继续打。仿佛刚才那一阵痉挛只是机器的轻微卡顿。</p><p class="ql-block">老赵打完收势,双手缓缓下压,呼出一口气。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屋檐下。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我走过去。在这个角度,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肥皂的碱味,混合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淡淡的腐朽气息。</p><p class="ql-block">“老赵,最近体检了吗?”</p><p class="ql-block">老赵沉默了两秒。“体检了。没事。就是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他看着院子里的核桃树,看着树叶上挂着的露珠。露珠在晨光中闪烁。</p><p class="ql-block">“老赵,”我盯着他的侧脸,“别瞒我。”</p><p class="ql-block">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关于害怕的。</p><p class="ql-block">“真没事。”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就是想死在路上。趁还能动,别死在医院里。”</p><p class="ql-block">我没说话。风从西山那边吹过来,核桃树的叶子在轻微地响。</p><p class="ql-block">院子的另一头,车门被推开的声音。阿峰从车里钻了出来。他昨晚睡在车里,说是有星星的时候在车里睡,能拍银河。</p><p class="ql-block">他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是亮的。</p><p class="ql-block">“程哥!赵哥!”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核桃树上的一只鸟惊飞了。</p><p class="ql-block">“你昨晚睡车里的?”我问。</p><p class="ql-block">“睡了。两三个小时。够了。”他伸了个懒腰,“睡觉是浪费时间。光线才是王道。”</p><p class="ql-block">他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拿出那台哈苏胶片机。左耳上,银色耳钉反射着晨光。东边的天已经红了。</p><p class="ql-block">阿峰蹲在地上,举着相机,屏住呼吸,对着晨光按快门。快门声清脆。</p><p class="ql-block">“程哥你听我说——那光,就那一秒。一秒。错过了就没有了。”</p><p class="ql-block">小雷从客房走出来,裹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阿峰的镜头刚好转过来,对准她。</p><p class="ql-block">“别拍我。”小雷用手挡住脸。</p><p class="ql-block">阿峰没有放下相机。快门又响了一声。</p><p class="ql-block">“你挡光的样子好看。”他说。</p><p class="ql-block">小雷放下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核桃树下,坐了下来,手里拿着那本海子的诗集,翻开。翻到某一页之后,她没有再翻。诗集摊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眼睛停在纸面上,没有动。</p><p class="ql-block">阿峰从院子那边走过来,在她对面蹲下,举起相机。快门响了。小雷没有挡。</p><p class="ql-block">“就一张。”阿峰低头看着背屏,“你低头看书的样子,像在跟谁说话。”</p><p class="ql-block">“跟谁?”</p><p class="ql-block">“跟写诗的人。”</p><p class="ql-block">小雷看了他一眼,把诗集合上了。</p><p class="ql-block">堂屋的门开了。刘志走出来,看了一眼手表,说:“七点二十三分。比计划的晚了一刻钟。”</p><p class="ql-block">没人理他。</p><p class="ql-block">他走到越野车旁边,蹲下来检查轮胎,那是老赵的活儿。老赵从厨房端着一盆粥出来,看到刘志在摸轮胎,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p><p class="ql-block">刘志蹲在那儿,手指按了按胎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走开了。</p><p class="ql-block">上午,老赵和刘志去了修车店。阿峰和小雷去了超市。我一个人开车去加油站。</p><p class="ql-block">加油员把油枪插进去,油表的数字开始跳。我站在车旁,看着远处的山。</p><p class="ql-block">怀柔的山不高,九月的山已经开始变色了,绿色里夹着黄色和红色。杏树的叶子黄得透亮,像旧信纸。</p><p class="ql-block">手机震了一下。小雷发来的消息:“程哥,阿峰买了好多东西。”</p><p class="ql-block">“多少?”</p><p class="ql-block">“十二盒胶卷。还有两提红牛。”</p><p class="ql-block">“让他买。”</p><p class="ql-block">从修车店里回来,老赵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底盘。刘志站在旁边,拿着笔记本。</p><p class="ql-block">“后轮刹车片还剩三毫米。跑到成都没问题。进藏之前最好换掉。”老赵说。</p><p class="ql-block">“三毫米。”刘志记下来,“理论使用寿命是多少?”</p><p class="ql-block">“看你走什么路。”老赵站起来,“318那边山路多,两三千公里就得换。”</p><p class="ql-block">“那我们在成都换。”刘志在笔记本上写下,“成都哪里换?有没有推荐的修车店?”</p><p class="ql-block">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到车头,打开引擎盖,拔出机油尺,擦干净,再插进去,拔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呼吸。</p><p class="ql-block">“机油、冷却液、刹车油、转向助力油,都够。”他检查了一遍,“电瓶电压十二点七。”</p><p class="ql-block">“你用什么工具测的?”刘志凑过来。</p><p class="ql-block">老赵把万用表递给他。刘志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精确。”他说。</p><p class="ql-block">老赵把手电筒关了,放进工具箱里。“刘志。”他叫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做什么工作的?”</p><p class="ql-block">“算法工程师。”</p><p class="ql-block">“算法。”老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是算法?”</p><p class="ql-block">“就是用数学的方法解决问题。”刘志说,“比如,给定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我可以计算出最优路线。”</p><p class="ql-block">“最优。”老赵看着远处,远处修车店门口的路上,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你那个‘最优’,考虑过路况吗?考虑过天气吗?考虑过人吗?”</p><p class="ql-block">刘志愣了一下。“路况和天气,数据模型里都有。至于人,人的行为是可以预测的。”</p><p class="ql-block">“可以预测?”老赵问。</p><p class="ql-block">“可以。”刘志说,“人的行为遵循一定的规律。比如,一个人在饥饿的时候会去找食物,在疲劳的时候会去休息,在危险的时候会逃避。这些都可以量化。”</p><p class="ql-block">老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想说什么但没说的、带着点苦涩的笑。</p><p class="ql-block">“你那个最优,算得出人什么时候想哭吗?”</p><p class="ql-block">刘志推了推眼镜。他没回答。</p><p class="ql-block">老赵看着他。没说话。他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刘志。”</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机器不会犯错。”老赵说,“但人会。”</p><p class="ql-block">刘志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万用表。他看着老赵的背影,老赵走到阳光下,影子拖在地上。</p><p class="ql-block">下午三点。所有人回到小院。</p><p class="ql-block">老赵把车开出去,沿着山路试车。阿峰坐在副驾驶,举着相机对着窗外疯狂按快门。小雷坐在后排左边,刘志坐在后排右边,我坐在后排中间。</p><p class="ql-block">车在盘山路上行驶。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绿色、黄色、红色,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p class="ql-block">“老赵,你为什么走318?”阿峰问。</p><p class="ql-block">老赵开着车,转过一个弯。“二十年前没走完。想走完。”</p><p class="ql-block">“走完了呢?”</p><p class="ql-block">“走完了再说。”</p><p class="ql-block">阿峰把相机放下来,看着窗外。“我想去一个能拍到世界上最好照片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在哪里,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老赵,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小雷问。</p><p class="ql-block">老赵没有马上回答。他开着车,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远处的山在阳光下像一堵巨大的墙,挡在天边。</p><p class="ql-block">“我最想去的地方,”老赵说,“我已经在路上了。”</p><p class="ql-block">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问为什么。引擎在响,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p><p class="ql-block">“程哥,你呢?”小雷问。</p><p class="ql-block">我没有马上回答。我看着窗外的山。山很安静,在阳光下,一层一层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淡。</p><p class="ql-block">“我最想去的地方,”我说,“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我知道,只有到了那里,我才能回答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p><p class="ql-block">“什么问题?”</p><p class="ql-block">我看着窗外,没有回答。车里安静着。这个问题我不打算在这里说,也不打算现在说。</p><p class="ql-block">傍晚,所有人回到小院。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杏树和核桃树的影子在摇摇晃晃。</p><p class="ql-block">老赵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p><p class="ql-block">“老赵,你的手——”我顿了顿,“那根手指,怎么没的?”</p><p class="ql-block">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断口处是圆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的深。</p><p class="ql-block">“爆破演习。雷管炸的。”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当时不觉得疼。血喷出来,看着像假的。”</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包扎了。没接上。”他把杯子放下,伸出左手,在空中握了握拳头,“现在还能握扳手。行了。”</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再问。</p><p class="ql-block">阿峰蹲在院子角落,用一个纸箱做暗房,往里面倒显影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化学药剂的酸味。</p><p class="ql-block">“刘志——”阿峰头也不抬地喊。</p><p class="ql-block">刘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啥事?”</p><p class="ql-block">“帮我拿一下胶卷。后备箱里,那个灰色的小包。”</p><p class="ql-block">刘志走过去,打开后备箱,找到了那个灰色小包。他拿出来,递给阿峰。</p><p class="ql-block">阿峰接过,拉开拉链,里面是十二盒柯达PORTRA胶卷。他把一盒胶卷举起来,对着天光看。</p><p class="ql-block">“程哥你听我说——这是柯达的PORTRA,专业人像卷。暖调。拍小雷这种皮肤,绝了。”</p><p class="ql-block">小雷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听到这句话,脸微微红了一下。“你又在说胶卷。”</p><p class="ql-block">“不是又在说。”阿峰把胶卷放回包里,“是永远在说。就像你永远在念海子。都是放不下。”</p><p class="ql-block">小雷把水果放在桌上。她没接话。</p><p class="ql-block">刘志走过来,看了一眼阿峰的纸箱暗房。</p><p class="ql-block">“显影液温度多少?”</p><p class="ql-block">“二十度。”</p><p class="ql-block">“显影时间呢?”</p><p class="ql-block">“十一分钟。”</p><p class="ql-block">“你算过吗?”阿峰抬起头,看着刘志。</p><p class="ql-block">“算过。但算出来的跟做出来的不一样。”他说,“温度差半度,时间差三十秒,出来的效果就不同。数据是死的,胶片是活的。”</p><p class="ql-block">刘志推了推眼镜。“数据是死的,但规则是确定的。只要控制好变量——”</p><p class="ql-block">“你控制不了。”阿峰打断他,“光你控制不了。湿度你控制不了。你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什么都控制不了。你只能在那个瞬间相信你的手。”</p><p class="ql-block">刘志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阿峰把胶卷从纸箱里拿出来。湿漉漉的,在晚风中晃动。</p><p class="ql-block">我坐在核桃树下,拿出手机。一条微信。黎棠发来的。</p><p class="ql-block">“程哥,我跟你说件事。我失恋了。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前几天跟我说分手。他说他家里不同意,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明白,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在一起三年,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吵架,一起和好。这不是一个世界吗?我也想去318走走,但我不敢一个人。程哥,你有没有那种时候,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说话?”</p><p class="ql-block">我看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318不适合一个人。太长了,太远了。一个人走不完。”发出去。</p><p class="ql-block">过了几秒,回复了。“那两个人呢?”</p><p class="ql-block">我看着这条消息。“两个人可以。”</p><p class="ql-block">“那等我找到那个人,我就去。”</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回复。锁了屏。</p><p class="ql-block">“程哥,吃饭了。”小雷站在门口喊我。</p><p class="ql-block">我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p><p class="ql-block">杏树和核桃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老赵还在台阶上坐着。阿峰还在摆弄他的胶卷。刘志站在车旁边,看着天空。小雷站在门口,等着我进去。</p><p class="ql-block">天快黑了。</p><p class="ql-block">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