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长征路（36）翻越夹金山

孙建平

五月，我们在四川与重庆休整，先后探访了三星堆遗址博物馆，遍览九寨沟、黄龙、峨眉山—乐山大佛、大足石刻、青城山—都江堰、四川大熊猫栖息地等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镜头定格过九寨碧水的澄澈、黄龙彩池的绮丽，记录过峨眉金顶的佛光、大佛临江的庄严，收藏过都江堰的千年智慧、大熊猫栖息地的生机盎然，也留存下大足石刻造像的庄严精妙、青城山道教文化的清幽深远。在巴蜀大地雄奇秀美的自然画卷与厚重璀璨的人文底蕴中，我们读懂了这片土地的灵秀与风骨。而后，我们从雅安出发，正式开启重走长征路的核心征程——翻越夹金山。

　　车轮在蜿蜒的山道上平稳攀升，崭新的柏油路面宽阔平整，车窗外的景色随着海拔抬升，铺展出一幅立体的山河长卷。山脚草木葱茏，春意正浓，漫山新绿裹挟着山野清风扑窗而来，路边的野花肆意绽放，溪流潺潺作响，我们不时停车按下快门，将春日雪山脚下的生机定格在镜头里；山腰云雾缭绕，凉意渐生，苍松翠柏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山风掠过林梢，带来空灵的回响；越往上走，残雪越多，风也越烈，直到接近垭口，连绵雪山横亘天际，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光芒，寒意顺着车窗缝隙渗进车厢。我们坐在舒适的车里，听着音乐，聊着一路见闻，全程轻松惬意，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生态自驾之旅。

　　可越是顺畅，我心里越是沉重。

　　九十年前的1935年6月，也是这样春夏交替的时节，中央红军抵达夹金山下。这座位于四川宝兴县与小金县交界处的大雪山，主峰海拔4930米，在当地藏民口中，是“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的绝地。他们没有公路，没有汽车，甚至没有像样的鞋子和御寒衣物。刚刚经历飞夺泸定桥的激战，将士们衣衫单薄、草鞋破旧、饥疲交加，不少人还带着伤痛。身后是国民党大军围追堵截，身前只有翻越这座天险，才能北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师，为中国革命保留火种。

　　我们驾车驶过一个又一个弯道，十几分钟便能攀升数百米海拔，镜头里轻松记录着山路的险峻；可当年的红军战士，只能一步一步踩在没膝积雪里，在冰坡上艰难攀爬。高原缺氧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狂风卷着雪粒抽打脸颊，暴雪冰雹毫无征兆袭来，许多来自南方的战士从未见过雪山，更难忍受零下极寒。他们互相搀扶，强帮弱、大带小，嚼着辣椒御寒，喝着雪水解渴，不少人累倒、冻僵在路边，化作雪山永恒的丰碑。领袖们把马让给伤病员，自己拄着木棍，和战士们一同在风雪中前行，用脚步丈量信仰的高度。

如今车行险峻处，往下望去仍是深谷悬崖，我们即便隔着车窗、握着相机，也不免心惊，难以想象当年红军在没有道路、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凭着怎样的钢铁意志闯过这道生死天险。

当我们的车顺利抵达夹金山垭口，下车伫立，猎猎经幡在山风中翻涌，巍峨雪山在蓝天下沉默伫立。阳光洒在雪线上，壮美而肃穆，我们举起相机，拍下垭口的纪念碑与皑皑雪峰，镜头里的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敬意。短短几十分钟的自驾路程，却跨越了八十余年岁月沧桑。我们走得越轻松，越能体会先辈的不易；路修得越好，越不能忘记那段用血肉铺就的征途。垭口的风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红军的呐喊，看见他们在风雪中前行的身影。

沿山路下行，海拔渐低，绿意重回眼底。路边的高山杜鹃悄然绽放，粉白花朵在绿叶间摇曳，我们驻足拍摄，记录下雪山与繁花共生的奇景，这些在绝境中顽强生长的生命，恰如当年的红军，在艰难中绽放出动人力量。行至山脚下的藏寨，错落碉楼静静伫立在青山之间，石砌墙体、木质窗棂，带着浓郁嘉绒藏族风情。我们用镜头捕捉藏寨的烟火日常，也铭记着当年正是这些淳朴藏民，为红军指引道路、提供补给，用朴素善意，为疲惫的队伍撑起一片温暖天地。

继续前行，便到了小金县达维镇。清澈的会师河在山谷间奔流，岸边林木葱郁，我们站在达维桥上，拍下这座承载历史的木桥，照片里的桥面古朴厚重，河水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着热血相逢的故事。1935年6月12日，红一方面军一军团2师4团在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带领下，与前来接应的红四方面军25师74团在此意外相逢。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中央红军先头部队，在桥上与亲人般的战友紧紧相拥，雪山寒意被热血驱散，长征征途迎来最振奋人心的转折。6月14日，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央领导人翻越夹金山进抵达维，两军在桥头举行盛大会师庆祝大会，战士们同声高唱《两大主力会合歌》，欢呼声响彻山谷，永远镌刻在这片山河之中。
我们在会师纪念地前驻足留影，巨大浮雕墙上，红军战士的形象栩栩如生，“红一、四方面军会师纪念地”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镜头定格下我们高举旗帜的身影，也定格下对革命先辈的崇高敬意。
　　翻越夹金山，不只是一次地理上的穿行，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朝圣，一场灵魂上的洗礼。我们用相机记录下天险变坦途的山河巨变，也用心铭记着先辈用信仰与生命铸就的精神丰碑。车轮碾过的，是岁月铸就的奇迹；风雪中矗立的，是永不磨灭的初心。夹金山的雪，见证过苦难与坚守；我们镜头里的风光，承载着传承与致敬。这段用热血铺就的征途，永远值得铭记，永远需要传承。

史料依据

1. 中央红军翻越夹金山时间与背景：据《中国共产党历史》《红军长征在四川》记载，1935年6月，中央红军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后，挺进四川宝兴县，为实现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北上抗日的战略目标，决定翻越夹金山，这是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

2. 红军翻越雪山艰难史实：邓颖超回忆录记载，夹金山终年积雪，空气稀薄，需在每日下午4时前通过，中途不可停留；杨成武将军回忆，翻越雪山途中突遇冰雹，战士们在严寒、缺氧、缺衣少食的绝境中艰难前行；伍修权回忆，不少战士因极度疲惫，坐下后便再也没能站起，长眠雪山。

3. 达维会师核心史实：1935年6月12日，红一方面军先头部队与红四方面军接应部队在小金县达维桥胜利会师；6月14日，中央红军主力与红四方面军在达维召开会师庆祝大会，标志着红军长征实现重大战略转折，为后续革命进程奠定重要基础，相关史实收录于《红军长征·文献》、四川省情网及夹金山纪念馆馆藏史料。

4. 地理与民俗佐证：夹金山藏语意为“又高又陡的山”，当地自古流传“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的民谣，印证了雪山的险峻，该民俗记载与红军长征口述史、地方史志相互印证。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