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站台,数雪等归人】,二十六年的等候

钱兆金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钱兆金</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592098</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网络</p> <p class="ql-block">雪是什么时候下的,翠屏不知道。她起来时,院子里已经落了厚厚一层。</p><p class="ql-block">她对着镜子拢了拢有些花白的头发,找出一条纯白羊毛混纺的围巾系上。这条围巾她一年只戴一次——去青石坳站台。二十六年了,都是这样。</p><p class="ql-block">以前等丈夫,后来等儿子。</p><p class="ql-block">家乡的车站只有三间红瓦板房,一个不到四米长的露天铁制长椅,已经锈迹斑斑。</p><p class="ql-block">这是趟慢车,下午三点十七分到达,只停靠两分钟。</p><p class="ql-block">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灰蒙蒙的,北风裹着碎雪,一阵一阵扫过这个站台。雪花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翠屏肩上。漫长的等候,她便靠数雪打发时间。</p><p class="ql-block">站台上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翠屏认得她,她也认得翠屏。她穿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不停地看手机,又不停地往铁轨尽头张望。翠屏知道她是邻村山柱的新媳妇巧莲,那红色的身影,在这白茫茫的小站台,格外显眼。</p><p class="ql-block">巧莲静静站在雪地上,看漫天落雪,发丝、肩头都积了一层白雪。她仰着脸,嘴唇轻轻动:一片,两片,三片……数得很慢,像怕数错。声音被风吹得时断时续。</p><p class="ql-block">看着这个画面,翠屏想起二十六年前的小年,大勇才两岁,刚刚会喊爸爸。中午不到十二点,她就在这方小站台高兴地数着雪花,不知道哪一片是对着自己歪头笑的男人,可她等到天黑,道班李大爷看她还站在风雪里,心疼地劝道:“孩子,回家吧,火车一天只一趟。”</p><p class="ql-block">她是小年后,第三天才知道消息的。丈夫死在异乡,骨灰也没回来。</p><p class="ql-block">工友寄回一个包袱:几件旧衣裳,一条羊毛混纺围巾。他答应过的红色羽绒服,没有。</p><p class="ql-block">此后的二十四年,她都带着大勇,在这个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小站台,等着再也回不来的心上人。每次来,不是数一下午的雪,就是听一下午的北风。</p><p class="ql-block">两年前,二十二岁的大勇要去南方打工,说去看看爸爸,翠屏不让。大勇歪着头说:“妈,儿子长大了,我去南方,一是去看看爸,二是挣钱给你买新衣服,兑现爸给你的承诺。”那天翠屏转过身,擦了一把眼睛,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去年,儿子说腊月二十回家过年,翠屏早早就买好了年货,可到腊月十八,突然打来电话说:“妈,工地活多,老板不让回。”</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机器的轰鸣声,工友的吆喝声,大勇后面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楚。她说:“你忙就不回吧。”</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翠屏不到十二点就去了青石坳的站台,知道儿子回不来,还是习惯性地去了。也就是那天,翠屏看见了巧莲,像她二十六年前一样,在等心上人。</p><p class="ql-block">今年,大勇说回来,已经买好了票,腊月初八的。</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汽笛声,那道红色的风景迎着火车跑了几步,又跑回站台,手机紧紧捂在胸口,脸红扑扑的。巧莲的这番爱情,让翠屏眼睛一热。</p><p class="ql-block">她也猛地抬头,盯着从山坳里钻出来的绿皮火车,车厢在洁白的雪幕里显得很旧,慢吞吞地爬。车头喷着白气,和天上的雪混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车门“咣当”一声打开。先下来一个背着编织袋的老汉;接着是一个拎着大包的山柱;最后,一个人从车门里慢慢走出来,穿一件灰色棉袄,戴一顶毛线帽,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歪着头,好像在找什么。</p><p class="ql-block">翠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那个歪头的姿势,大勇小时候就这样,与他爸神似。</p><p class="ql-block">大勇朝她跑过来,蛇皮袋在身后一颠一颠的。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落在他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p><p class="ql-block">她似乎看到二十六年前那个男人朝她跑来的样子。</p><p class="ql-block">翠屏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可算回来了”,说出来却是:“雪大,咋不戴个口罩。”</p><p class="ql-block">大勇抹了抹脑袋,露出两颗虎牙:“忘了。”他从蛇皮袋掏出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轻轻披在翠屏身上,又掏出一个塑料袋:“爸坟头的土!”</p><p class="ql-block">翠屏双手接过塑料袋。土很轻,她的手却往下一沉。眼泪又涌出来,她没擦。</p><p class="ql-block">巧莲也接上了人,是山柱,两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哭,然后搂着走了,翠屏看了一眼,像看见当年的自己。</p><p class="ql-block">“走,回家。”不知道翠屏对手中的塑料袋说的,还是身后的大勇。</p><p class="ql-block">风还在刮,雪还在下,站台上又恢复了寂静。雪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p><p class="ql-block">只有翠屏知道,刚才在这站台上,数着雪,每一片,都是归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