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路寻韵】草堂一望

林林总总(濮河)

昵称：林林总总(濮河)

美篇号：12957839

图片来源：自拍

课文名称：《望岳》

版式：统编版

五一前夕，濮阳东站。

高铁直通成都，七小时即到。濮阳通高铁是去年的事，河南地级市里最后一个。站台上高部长问起我家在湖南的农业项目，我简略说了：项目主营宝庆朝天椒与秋葵，种植基地三个乡镇的土地流转，建了恒温大棚，生产工厂，从原料到成品再到销售，形成闭合产业链，已在省股权交易所挂牌。投资已超亿元，银行那边也贷了几千万，压力不小，但路子是走通了。高部长听罢，颔首，末了道一句：“得闲去看看。”语不重，我却知他一向不虚言。

第二日考察顺利，谈判也如意。高部长要赶去与参加成都举办的全国糖酒会另一班人员汇合，岳主席带了科技局王局长去谈项目，一行人呼啦啦散了。剩我与晋中兄对坐，有些无所适从。晋中嫂子在一旁翻手机，忽然说：“杜甫草堂就在附近，不去看看？”

到了草堂门口，我忽然想起：杜甫是河南巩县人，我是喝黄河水长大的濮阳人，说起来竟是老乡。从前读《望岳》，只觉是课本里一首诗，此刻却觉着，那写诗人离自己近了一层。

进门一条长甬道，古木参天。晋中兄走得慢，忽然说：“杜甫来成都那年，四十八岁，比咱们都大。”我默算，乾元二年，公元七五九年。那年冬天他自同谷颠簸至成都，一家老小拾橡栗度日。四十八岁，搁现在正是干事的好年华，他却连一间遮风之屋也无。后赖严武、高适接济，表弟王十五送来盖房钱，才在浣花溪畔辟一亩地，盖了几间茅屋。

再入是诗史堂。杜甫之诗号称“诗史”，安史之乱前后民生疾苦尽在其中。可他写《望岳》时，眼中全是泰山雄奇，心里装的是“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的天地大美。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刚落了第，却不觉得天塌了，反倒觉得前路漫漫，有的是山等着他去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此话人人能诵。可少有人细想，他说这话时，自家茅屋正被秋风吹破，床头屋漏无干处，布衾多年冷似铁。一个人自身难保，犹念天下寒士，此非一般胸怀。我忽然想起鹿邑的老子。老子说“上善若水”“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杜甫未必读了多少《道德经》，可他写诗时那颗心，与老子说的“圣人”，竟有几分相通。中原这片土，老子出了函谷关，韩非子在新郑写下法家集大成之作，而巩县的杜甫，用一支笔把天下寒士的苦楚写成了千古绝唱。濮阳这地方更是如此——上古颛顼遗都，帝丘旧地，《诗经》里的“卫风”大半是这一带的调子。“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那般质朴的厚道，两千多年了还在这片土上留着。

工部祠是最后一重，叶圣陶题的匾。祠中杜甫塑像清瘦，眉微蹙，手执一卷书。我在祠前立了一会儿，忽想起白居易来。白乐天也是河南老乡，生于新郑。他那首《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末了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道尽多少失意人的心事。杜甫流寓成都，与那琵琶女“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境遇，隔了身份行当，可那份不得志，是通的。河南这片地，出的诗人命途多舛的不少。老子出关，韩非入秦而亡，杜甫流寓西南，白居易贬谪江州。好像这片黄土上长出来的人，骨子里总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倔，不肯俯就，便只好远走。可也怪，人走得越远，写下的东西反倒越沉。

再往北过木桥，便是恢复重建的茅屋。茅草覆顶，竹篱围院，一口水井，一架石磨。我忽然想起《望岳》最后两句。杜甫二十四岁望的是泰山，想的是登顶。可他一生终究没能登上那座顶。科考落了，官职丢了，安史之乱里带着家小东奔西走，从华州到秦州，从同谷到成都，一路往下走，越走越偏。可他写下的诗，却一步比一步站得高。“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话他说了，没做到。但他用一支笔，替自己、替那个时代、替后来所有读书人，攀上了另一座山。那座山没有名字，也不在齐鲁之间。

我想起濮阳的戚城遗址。春秋时诸侯会盟，卫灵公在此招待四方宾客，钟磬齐鸣，冠盖如云。那时濮阳是中原腹地，天下通衢。后来黄河改道，运河淤塞，濮阳便慢慢静了下来，静得像一本合上的旧书。可书虽合着，字还在里头。老子在鹿邑写“道可道，非常道”，韩非子在新郑写“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杜甫在巩县写“会当凌绝顶”，白居易在新郑写“同是天涯沦落人”，而濮阳的《诗经·卫风》里早有人唱过“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五样东西，隔了几百年，却都从同一片黄土里长出来。一地能同时出老子、韩非子、杜甫与白居易，又能让卫风吹过几千年不散，这片土的厚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回程高铁上，我又把《望岳》翻出来看了一遍。二十四岁的杜甫站在齐鲁大地上，远远望着泰山，眼里全是光。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会去成都，会盖一间茅屋，会在一个漏雨的夜里写下“大庇天下寒士”的句子。他只知道山在那儿，他要登上去。后来他没登上泰山，可他走到了浣花溪。溪水不大，流了一千二百年，还在流。

车窗外秦岭正从暮色里退去。濮阳东站快到了。我没回头去看晋中嫂子拍的照片。我知道是哪一张。草堂门口，甬道边上，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碎的，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附记：草堂归来，多了一册薄薄的《杜诗镜铨》，上海古籍旧版，纸已泛黄。夜里翻到《望岳》，眉批处有前人小字：“少年气盛，然非此气盛，不足以为杜甫。”我拿铅笔在旁添了一句：“亦不足以为濮阳人。”写完又觉着多余，想擦，终究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