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矮子茶铺（第五章）

逍遥老爷子

美篇号：71097293图片——逍遥老爷子音乐——分享郑伊健的单曲《情与义》 第五章 　　成都的天气是很奇芭的，一般来说，开春过后才真的冷得起来，是那种冷得穿骨钻心的，连东北人都喊遭不住。而立秋过后，闷得发慌，像在蒸笼里煎熬着，偶尔有一丝风吹过，便大呼过瘾了。 这才立秋不久，街巷里的热风裹着浮尘，闷得人喘不过气。 走过南光厂的三墩宿舍，何良往河面瞟了一眼。丁字路口的栏杆下，便是府南河。站在河堤前，一河风光尽收眼底。望江楼和竹林的影子一起倒映在江水中，被阳光染得金光闪闪。江风混杂着市井喧嚣，人声、喇叭声，拖拉机轰鸣声搅成一片。街巷的烟火，挟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往右拐，就是去伴仙桥派出所的碎石路。 二人说着筛话走过了铁门坎，在宋公桥路边的石栏处，一群小女娃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十六七岁的小女娃子坐在石桥栏杆上，尽量挺起小胸脯，四个少女穿搭着青、红、紫、蓝四种不同颜色的紧身短衫，套着一件同样颜色的半截背心，清一色黑色小管裤、雪白网球鞋，身形苗条，眉眼泼辣，是这一带最出风头的操妹。 看到两人走过来，少女们对视一眼，脸上浮起戏谑笑意，齐齐翻身跳下栏杆，拦在路中间，带着打量、带着玩味，将两人从头至脚扫了一遍。 何良素来内敛自持，瞟了一眼耳尖就热了，赶紧埋头快走。 花样儿却兴致大起，把两指抵在唇边，一声尖锐口哨刺破正午闷热，他放下手指，挑眉挤眼，上前嬉皮搭讪。 哨声刚落，蓝衣少女当即蹙眉回怼，语气脆利带刺：“吹啥子？眼珠子还乱转，睃你妈！” 立时爆发出一片少女们清亮的哄笑。 红衣少女眉眼灵动，张口便唱起来，声音娇俏又泼辣： “看到哥哥眉毛黑， 看到哥哥鼻子尖……” 何良心头一紧，花样儿反倒被激起玩心，嘴角扯出一抹痞笑，回嘴轻薄： “看到妹妹粉子嫩， 看到妹妹脸儿俏……” 黄衣少女大喝一声：“回去看你姐儿妹子！” 紫衣少女赶紧拦在她们面前，却对着何良说：“哥，走你的，莫给她们一般见识。” 何良正要回话，花样几步跳过去，张嘴吼道： “歪啥子歪？蛋黄屎屙完没有？屙干净了再出来唱哈！” 说完，一把攥紧何良手腕，猛地往前狂奔：“走！” 两人快步冲过石桥，身后追来一片少女娇嗔怒骂与嬉笑追闹。风声扑面，急促的奔跑吹散了心头的燥闷不安。 走过喧闹街巷，两人来到半仙桥派出所。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掉了漆的木牌，风吹得牌子"吱呀吱呀"响。何良站在台阶底下，突然觉得腿有点沉。 "走嘛，杵到做啥子？"花样儿推了他一把。 "你说……王户籍得不得把我关起来？" "关你？不会吧，你又没偷。”花样儿翻了个白眼。 “我下细想了一下，这件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有人要整我嘛，是哪个呢？” “吃得少还想得多，整你？有啥子取头嘛？” 何良扭着脑壳想，也想不出个名堂。 他“噗"一声，吐出叼在嘴上的烟锅巴，抬脚上了台阶： “你帮我想一下，想到是哪个整我，想到了就给我说。” 派出所里光线暗，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半掩着，里头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 何良咽了口唾沫，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 何良推门进去。一张旧办公桌，桌上一盏绿罩台灯，灯没开，靠窗户透进来的光照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藤椅里，穿一身蓝制服，胸口别着枚毛主席像章，正在拨算盘。他头也没抬，说："坐。" 何良没坐，站着。花样儿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了一眼，被何良用手肘顶了一下，缩到门外去了。 王户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何良几眼，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何良？" "嗯。" "平房那边住？" "嗯。" "多大？" "十七。" 王户籍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翻开，拿起钢笔帽咬在嘴里说："上午有个老农民来报，说你偷了他鸡蛋。有这回事没有？" 何良胸口一紧，但声音还算稳：“王户籍，我早上出门，过马路去对面茅草棚撒尿，出来直接去三墩宿舍找海涛，离那个卖蛋的老农起码七八步远。我连他篮子都没挨到，咋个偷？" 王户籍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写，抬眼看他："有人证没有？" "海涛可以作证，我去他家找过他。他出门了，我和他妈打了个招呼。” "这个可以核实。"王户籍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那个卖鸡蛋的人，你认识不？" "不认识。以前没见过。" “你和人有过节没有？” 何良认真想了一下，摇摇头：“好像也没有啊。” "好吧，这个事我们会调查。你回去吧……” 何良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他起身说了声"谢谢王户籍"，转身往外走。 门外，花样儿正蹲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根经济香烟，看见他出来，蹦起来问："咋样？说脱了没有？不会关你吧？” "不关。" "我就说嘛！造谣有罪，罪该万死！"花样儿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走走走，这下松活了，去矮子茶铺吃茶，你请我哈……" 两人走出派出所，顺路走进南光厂的三墩宿舍，来到海涛家中时，人家一家人刚吃了午饭，桌子上碗都没有拣，正围坐在一起摆龙门阵。 海涛见两人登门，起身相迎。何良和花样坐下来，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靠窗的写字台上。 桌面摆着像框，黑白照片，一名青年军人身着红军旧军装，身姿挺拔肃正，立于延安宝塔山下，目光坚定，风骨凛然。 何良伸手拿起照片，眼底生出敬意，轻声问道：“是沙汀先生？” 花样儿疑惑的看着照片，何良对他说：“照片头这个人，好像是当年跑到延安去的进步青年……” 海涛温和点头，语声压低：“他是我表叔。” “我最爱读他的小说，文字简洁流畅，感染力又强”何良轻触相片：“特别是《在其香居茶馆里》，看到好过瘾，接地气、有骨血，把川人性格、底层百态写得透彻入骨。” 何良话音刚落，海涛伸手将照片反扣桌面，指尖竖在唇前，眼神凝重。 “小声。”他压声提醒，“表叔还在牛棚劳动改造，不要提他，人家晓得了就要出大事。” 何良立刻闭言收声。闲聊一阵后三人出门，往锦江河边走去。 这是他们同学间最近一年才有的习惯，空了，就去河边聊天。 阳光透过黄桷树浓荫，落在河堤上，沉如金色。秋风带着微凉，卷起枯叶沿街翻滚，沙沙声响不绝。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路人都是缩颈拢袖，匆匆走过。 三人并肩倚在石栏杆上。 吟诗楼与崇丽阁在阳光中成了剪影，静立江畔，默然看尽人间纷乱。河床隐在水流里，江水连绵不断，奔向下游的黄龍溪。何良看着河水，想起冬天枯水时与同学䟕河过江的趣事，可惜，当年嬉闹的时光回不来了。 他摸出一包经济牌香烟，点燃一支，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淡蓝烟圈，烟雾被风一吹，即刻散开无痕。 花样儿故事干咳几声，二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何良会意，立即甩了根烟过去，花样儿含在嘴上，擦根洋火点燃，吞了好长一截烟子，才从鼻孔里放岀来两条淡蓝色的烟雾。 不一会儿，石砚也来了，四个人在河边吹着河风，聊着家常。 海涛的声带着困惑：“前几日我看过一段外文记载，有个外国人问了句话，我当时不懂，今晚站在河边，忽然读懂了。” “什么话？”何良侧头问道。 “他问——你家乡的水，还有颜色吗？” 说着，海涛弯腰拾起一块瓦片，低下身子甩手掷入江中，瓦片擦着水面连打几个水漂，才落入水中。他拍掉手上的泥土，望着江面，语气越发沉重：“从前府南河水色清绿，看得到鱼儿游来游去的，唉……你再看现在……” 何良与石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排排裸露管道从河堤上伸岀来，低声接话：“工厂排污噻，造纸、化工、织造，废水日夜不停往江里灌。清水变黑水，绿水变浊流，山河气色，一年不如一年。” 摆起龙门阵，时间一下就过去了，不久，太阳阴沉下来，堤坝的风挟着寒意，几人不由得裹紧了衣服。遭不住了，就各回各家了。 花样儿有点难受，他陪着三人在河边吹了半下午的风，还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一离开河堤便抱怨起来： “给你们这些文屁儿冲天的人一起耍，要把人憋疯……” “你就当是陪太子攻书咯，哈哈”何良笑着回道，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花样儿闻言一楞： “太子？你说哪个是太子？” 　　他们在三官堂吃了碗小面，转身去了矮子茶铺。 茶铺里烟气缭绕，人声喧杂，是整条老街最具烟火气的去处。 毛老幺站起身，招呼他们入座。 刚落座未久，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柔清亮的女声。 “弟娃儿。” 何良回头，只见三妹儿领着一名少女缓步走来，身姿轻盈，眉眼温婉。 “瑛瑛，过来坐。”三妹儿侧身引少女落座，语气温熟妥帖，“这个弟娃儿是赖娃儿的朋友，踏实，你放心坐。” 何良抬眼，目光微定。 眼前的少女，正是中午宋公桥上那名穿紫衣的姑娘——瑛瑛。 此刻细看，她眉眼干净灵动，神色大方不扭捏，落座之后静静打量着何良，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新鲜好奇，唇角留着一抹浅浅笑意，安静自持，分寸得当。 三妹儿抬手，轻轻捏了捏何良肩头，笑语提点：“莫夹手夹脚的，瑛瑛是我最好的姐妹，难得过来坐茶铺，你好生经佑到，莫弄得场面干巴巴的。” 何良本就内敛羞怯，被她一语点破提点，愈发手足无措，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搭话。 花样儿立即坐到瑛瑛身边，笑嘻嘻的说道：“妹儿，见到过见到过，中午在宋公桥……” 谁知瑛瑛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向着何良，眼睛亮闪闪的，小脸一下就红了。 一旁的毛老幺嘴快，连忙插言打趣： “花样儿，你就不要搅臊了，听三姐的意思，莫㞗得你的喊账，就不要自讨没趣了哈。” 花样儿果然闭嘴了，一张脸垮起，就像是哪个借他的谷子还了糠一样。 几人闲叙片刻，三妹儿看瑛瑛好感渐浓，便把瑛瑛拉到一旁，两人低声私语一阵，回头时眼底已满是笑意了。 她走到何良身前，开门见山，语气坦荡利落：“弟娃儿，姐跟你直说。瑛瑛看上你了，你干不干？” 突如其来的意外，何良心头一乱，目光落在瑛瑛含羞带笑的眉眼间。 他转头看向三妹儿，心中一团乱麻理不伸。从当初见到三妹儿，这张温柔灵动的脸，就刻在何良心底，藏着一份不敢宣、不敢露、见不得光的暗恋，压在胸口。 他喉头微紧，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三姐，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苏三妹微微一怔，满是不信：“还跟姐姐装？你平日独来独往，寡骷髅一个，哪里来的心上人？不要端起哈，人家妹儿都应了，中意你。” “我……”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喜欢的人，是赖娃儿放在心上、护在身边的三妹儿，这份心思，越界、逾矩、危险、荒唐，一旦戳破，便是风波滔天。 三妹儿看着他眼神飘忽、神色慌乱、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躲闪游离的样子，似乎也猜到了何良的心事 她凑近半步，眸光闪闪，笑意狡黠，小声问道： “你喜欢的人……是我？……” 何良浑身一僵，耳根瞬间通红。藏了许久的心事，被人看穿，好像裸着身子一样想藏起来。 三妹儿略一思忖，轻嗯一声，娇笑起来，笑得灵动又促狭，她凑近何良耳边，轻声打趣：“一天到晚神神兮兮、把细点。这话要是被赖娃儿听见了，谨防他抽你的筋。” 话音刚落，门外飘来赖娃儿的大嗓门： “三妹儿，你说抽哪个的筋啊？” 作者简介 　　 文学林，昵称：逍遥老爷子，50后，四川成都人。1975年进入成都市中心创作组。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美篇优质作者，读睡诗社会员。 近年来，创作中短篇小说，散文，中短篇游记和诗词千余篇，约130余万字。 作品主要发表在美篇．西辽河文学，山东作家，读睡诗社，新浪财经、百家号等，部分作品在省市报刊发表。 1. 中篇小说 《失独者》（关注失独家庭救赎的现实题材） 《金水镇的女人》（改革开放初期的乡土人情故事） 《糍粑店》（讲述一个疯女人和一个讨口子的爱情故事）等 短篇小说数十篇。 2.诗歌：《太阳落山之前，我绻在燕子岩的山崖上》《那一道红墙，隔离了尘世的喧器》《勇士们回来了，马尾巴上栓着一串串俘虏》等。 3. 长篇游记：《仙儿》，《重返阿克苏》，《拉萨今夜有雨》，《江南花事》等描写新疆、西藏，漠河，江南等地人文风景和生活情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