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一一(长篇小说连载)

谭钦元

第五十五章

时光苒苒，恰似白驹过隙，悄无声息间，四季轮转，风霜更迭，一晃眼，便又挨到了年末分红的日子。

这一日的清晨，天地是一片沉沉的灰蒙，像被一块洗旧的青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不见日光，不见流云。细密的毛毛细雨混着凛冽的北风悠悠飘落，风不似盛夏的狂躁，也不似深秋的萧瑟，只是一股凉丝丝的寒意，柔柔却执拗地漫过田野、屋舍、街巷。大地上的万物仿佛都被这阴冷的寒风细雨轻轻催眠，沉寂下来。枝头的枯草、田边的秸秆、院角的篱笆、河边的芦苇，尽数被细密的雨雾凝上一层薄冰，水珠冻结成棱，霜花凝落成纹，在天地间雕琢出无数形态各异的冰雕。有的纤巧如珠玉垂帘，有的厚重似玉石立柱，有的玲珑似琼花缀枝，素白清寒，静立在冬日的晨光里，清冷又寂寥，把整座村落衬得安静又肃穆。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广播便吱呀响起，沙哑又洪亮的声响穿透层层寒风，划破了冬日清晨的静谧，悠悠荡荡飘遍村落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村里年末分粮分工钱的信号，是庄稼人辛苦一整年，最期盼、最踏实的时刻。沉寂的村庄瞬间活了过来，家家户户的院门次第推开，裹着厚棉袄、戴着旧布帽的乡亲们，踩着湿漉漉结着薄冰的土路，三三两两朝着大队仓库的方向走去。

母亲早早收拾妥当，裹紧了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棉衣，拢住周身的寒气。一岁岁的操劳磨软了她的眉眼，却磨硬了她过日子的韧劲。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年幼的二姐，臂膀稳稳托着孩子小小的身子，生怕冷风冻着怀里的稚儿，另一只温热的手紧紧牵着大姐微凉的小手，一步一步，踏碎路面的薄霜，跟着人流往仓库走去。

仓库前早已聚满了乡亲，人声融融，驱散了大半冬日的寒凉。一张张被风霜晒得黝黑、被岁月刻上纹路的脸庞上，没有冬日的阴郁，只剩藏不住的期许与憨厚的笑意。大家低声说着家常，聊着这一年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话语里都是泥土的质朴，都是劳作的赤诚。

待众人尽数到齐，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生产队队长站在仓库的石阶上，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底满是恳切与欣慰。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满院的乡亲们缓缓开口讲话。

队长的声音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落在人心底。他由衷地感谢着全村的父老乡亲，感念大家这一整年的辛苦付出。春日里，众人披星戴月，扶犁耕田，播撒下粒粒种子；夏日里，顶烈日、冒酷暑，除草施肥，守护青苗生长；秋日里，抢晴天、战阴雨，弯腰收割，颗粒归仓。岁岁耕耘，日日劳作，无人偷懒，无人懈怠，凭着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副副扛得起风雨的肩膀，熬过了四季辛劳，换来了这一年的五谷丰登、岁岁丰收。

他说，土地从不会辜负勤恳的人，每一粒粮食，都是乡亲们汗水的凝结，每一分收成，都是众人拼搏的成果。这满仓的稻谷、玉米，手里的工钱碎银，不仅是一年劳作的回报，更是一家人冬日的温饱、来年的希望。朴素的话语，像一缕暖阳，穿透阴沉的天色，暖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房。

话音落罢，仓库厚重的木门彻底敞开，扑面而来的是浓郁踏实的谷香。干燥饱满的粮食堆积如山，金黄的稻谷泛着温润的光泽，灿灿的玉米透着成熟的厚重，层层叠叠堆在仓库之中，像一座沉甸甸的金山，承载着全村人一整年的期盼与安稳。

随后，分粮分工钱便正式开始了。乡亲们自觉地排起长长的队伍，队伍蜿蜒在仓库前的空地上，安静又有序。没有人争抢，没有人喧闹，大家恪守着乡里人的淳朴与厚道，耐心地往前挪动脚步。

寒风依旧徐徐吹拂，冰花依旧凝在枝头，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滚烫的、温暖的。排在队伍里的母亲，静静牵着大姐，抱着二姐，眉眼温柔地望着眼前满仓的粮食。一年的奔波劳碌、风吹日晒、晨起暮落的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些春耕时的泥泞、夏耘时的酷暑、秋收时的疲惫，都化作了此刻心底的安稳与知足。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终于轮到了母亲。

她先是微微屏住了呼吸，眉眼轻轻舒展，原本被寒风吹得微微蹙起的眉心，一点点松开，像压了一整年的重石悄然落地。连日操劳积攒的倦色淡去大半，一双温和的眼眸静静落在金黄的谷粒上，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落泪，是踏实、是欣慰，是熬过苦日子后悄悄漾起的柔软。那目光温柔又虔诚，像是在端详每一粒浸透自己汗水的粮食，郑重又珍惜。

她一只手臂依旧稳稳箍着怀里熟睡的二姐，脊背轻轻挺直，原本微微佝偻的肩头，在这一刻悄悄舒展了些。常年下地劳作、操持家事的双手，布满层层厚茧，指腹粗糙干裂，指节因为常年用力干活，微微粗壮变形，掌心里是洗不净、褪不去的烟火与泥色。

称重员将稻谷缓缓倒入布袋，沙沙的谷声轻轻响起。母亲连忙腾出一只手，微微屈指，轻轻扶住晃动的袋口，生怕饱满的谷粒洒落半分。她的动作极轻、极稳，带着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惜粮之心。粗粝的指尖轻轻蹭过金黄温热的谷粒，那一点点稻谷的温热，透过干裂的皮肤，直直熨进心底。

待粮食称定、码放稳妥，工作人员递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工钱。母亲连忙抬手接过，掌心小心翼翼托住，手指微微蜷起，轻轻、缓缓地抚平边角，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她不敢用力，生怕揉皱、弄丢，这薄薄几张纸币，是她一整年起早贪黑、风里雨里熬出来的生计，是孩子们冬日的棉袄、平日的口粮、一家人的岁岁安稳。

她垂着眼，目光轻轻落在粮食与工钱上，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不张扬、不热烈，却温柔得足以化开冬日所有的阴冷。没有大喜的张扬，只有寻常妇人最朴素的知足。风霜压不垮，岁月磨不尽，只要有粮在手、有家可守、儿女安康，所有的苦，便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前面的乡亲依次上前，称重、装粮、领工钱，一声声淳朴的道谢，一句句平实的闲谈，交织在微凉的风里。称重的秤杆微微上扬，起落之间，是庄稼人一年的收成；崭新的零钱递在掌心，厚薄之间，是一家人岁岁的生计。金黄的粮食装入家家户户的布袋、麻袋，鼓鼓囊囊的袋子扛在肩头，沉甸甸的分量，是最踏实的幸福，是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寒天依旧阴冷，霜冰依旧满枝，可这满仓的粮、到手的工钱、身边安稳的儿女，便是寻常百姓家，最珍贵的岁暮圆满。

北风轻吟，冰雕静立，阴沉的冬日里，仓库前的人间烟火热烈又温柔。一年的辛劳终有归处，一年的付出终有回响，岁岁年年，老百姓追着土地生长的希望，守着烟火寻常，在风霜岁月里，稳稳度日，安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