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说补充连载《钢铁烁金》第二部：淬火，第四章：假肢（4）

晨辉

第二部：淬火，第四章：假肢（4）

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和媳妇陈希永说：

“俺要自己练穿衣、吃饭。”

“俺帮你”

“不用，俺能行”！

第一个月，朱彦夫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把门从里面插上，谁也不让进。他娘在外面拍门：“彦夫，你开门！你吃饭啊！”他不吭声。姐姐来了，弟弟来了，发小猛子来了，都拍门，都喊。他把嘴闭着。

他在屋里干什么？练。

练吃饭。碗放在炕沿上，他用残臂把碗往跟前推。推了三下，碗掉在地上，碎了。他等外面没人了，慢慢挪下炕，用残臂在地上摸碎片。摸到了，夹不住。他用嘴咬，把碎片咬起来，放到一边。然后回到炕上，等下一顿。

下一顿，碗又碎了。再下一顿，还是碎。碎到第七个碗的时候，他夹住了。碗是粗瓷碗，凉凉的，他用两只残臂夹着，往嘴边送。送到一半，碗歪了，粥洒了一胸口。他把碗放下，低头，用嘴把胸口的粥舔了。然后继续夹。

练了半个月，他能夹住碗了。虽然还是会洒，但能送到嘴边了。

练穿衣服。以前在休养院，都是护理员给他穿。现在他自己来。上衣好办，用残臂撑着，头钻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往下蹭。裤子难。他先把裤子平铺在炕上，然后坐上去，用残臂把裤腰往上拽。拽一下，停一下，喘口气。裤子提到膝盖的位置，提不动了。他歇了一会儿，继续拽。拽了半个钟头，提上了。

最难的是按假肢。十七斤的铁家伙，套在残腿上，用皮带扣固定。皮带扣在背后，他看不见。他试了无数次，残臂夹不住皮带扣。有一回，他夹了半个钟头，皮带扣弹开了，假肢咣当掉在地上。他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那截假肢。铁壳子，包着皮，像两条没有灵魂的腿。

他把假肢捡起来，用嘴咬住皮带扣，一点一点往扣眼里塞。塞进去了，一拽，扣上了。他坐在那儿，喘了半天气。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了。两截假肢撑着身子，晃晃悠悠的。他扶着墙，走了一步。假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又走了一步。到第三步的时候，他摔了。

摔在地上，假肢磕在炕沿上，发出闷响。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地是土的，凉凉的，有一股土腥味。他趴了一会儿。然后他用残臂撑着地，想爬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撑了一下，还是没撑住。

他趴在地上，没动。门外，娘在喊：“彦夫！你咋了？”他不出声。娘拍门，拍得咚咚响。他趴在地上，听着拍门声。他想，就这样趴着算了。趴着不累。

可他又想起一件事。在250高地上，他趴在雪地里，肠子流出来，左眼炸没了。那时候他也没想爬起来。但宋茂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坑里。宋茂替他挡了弹片。宋茂死了。他活着。

他活着，趴在这儿。

他用残臂撑着地，又撑了一下。这回撑住了。他一点一点往上挪，先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把假肢收到身子底下，跪着，再扶着炕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假肢在响。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屋里，喘着气。窗外，娘还在拍门。他走过去——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地——走到门边，用残臂把门闩拨开。

门开了。娘站在门口，满脸是泪。她看见他站着，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他的脸，脸上全是土，嘴唇破了，在流血。她扑过来，抱住他。

“彦夫，你这是干啥啊——”

朱彦夫被她抱着，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假肢。铁壳子，磕掉了一块漆。

“娘，”他说，“俺得学会自己站着。”

第五章：弹壳粉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