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焦泥灰——与农民风雨同舟,和庄稼相依为命

钱塘丐叟应子根

<p class="ql-block">美篇号 2658071</p><p class="ql-block">昵称 钱塘丐叟 应子根</p><p class="ql-block">图片制作 应子根</p> <p class="ql-block">  当年的秋收后期,缙云乡间的田畈,总会飘起一股熟悉的、烧焦了的泥土芬芳。那是烧焦泥灰的适时季节。放眼望去,田野里烟雾四起,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灰堆,在田岸边、地坦头、田中央或专门的灰坛基上,潜伏着默默燃烧。那带着泥土与柴头的焦味中,夹杂着特有的乡村气息,闻起来让人倍感亲切。</p><p class="ql-block"> 凡缙云农村食五谷的种田人,几乎都是伴着焦泥灰相依为命、不离不弃的。每当白露霜降之季,稻谷入仓,天气干燥,农活稍松,除了摘山茶最忙之外,便是烧焦泥灰。为秋播作物积肥,也为开春播洋芋、育番蒔子备料。其次便是春耕"做秧田"前夕,须在秧田附近烧足"秧灰",保障"一年之计在于春"的散谷育秧所用。</p> <p class="ql-block">  烧灰的前七八天甚至更早,生产队便要上山"砍灰柴"。多以"秃松树禾"和"杉树刺"为主。此次记"按件工",两三百斤为一工(十分)。因比砍柴和割树叶省工省时,精壮劳力一天可得三四十分。不过砍灰柴不比割树叶时日长,一般一两天便够。待灰柴在待烧的田地附近一堆堆码足,便将灰坛基旁的田泥一大块一大块翻起,与灰柴一同摊晒,慢慢干燥。等干到火候,或天色突变将雨,便赶忙起烧。</p><p class="ql-block"> 烧焦泥灰是门技术活,非人人皆会。没经验的,要么燃起熊熊大火,将一堆积柴烧个精光;要么泥土压得太重,或内部受力不均、泥堆不透气、灰脚起得坡度不好,点火后没多时便奄奄一息,终成死灰。</p> <p class="ql-block">  农村老话:"人要虚心,火要空心。"烧灰的要紧处,在于把柴草和泥土烧烂烧透,全在"烧"字上做文章。有经验的社员,心里自有一本账:多少分量的灰柴,可烧多大堆泥灰;多少泥灰需多大的灰脚;灰脚该几度坡度、用多粗的泥块。因此,"起好灰脚"是烧好焦泥灰的成败之基。</p><p class="ql-block"> 灰脚的作用有二:一是借火势向上向外的余热(也有小部分向下渗入灰脚的热量)将泥块烧熟成灰,提高产量;二是做成锥形(馒头状),使灰柴铺上去形成坡度,既作支架,又构成火路。灰脚一般起在不积水处,依灰柴多少,做成两三米直径的馒头状。最大的泥块放最中间,以便通烟通气,防其熄火。坡度和厚度适中、周边均匀圆润后,再一圈层放上灰柴——柴尖向外,柴屁股(粗头)向着圆心。在相应位置均匀插上柴棍或粗柴,以利火路通畅。铺垫均匀后,再将灰泥层层堆上:还是大块居中,越细越靠外,每层盖得匀称,中间略重。如此重复数遍,如完成一件艺术品,直到垒成一个直径三五米的"大馒头"。</p><p class="ql-block"> 此时,垫在中间的灰柴已被压得服服帖帖,仅剩一圈约二十公分厚的火口。再用细泥将整个"大馒头"表面补平,做到无凹凸、火口高低厚薄均匀,便可点火。点火要看准风向:吹东风,便从正西边点起,一路直点到东。这样烟火不会扑脸,即便有漏点,也会被顺风之火带燃。</p><p class="ql-block"> 起初整堆灰以明火为主,烈火熊熊,浓烟滚滚。不过几分钟,火势便自然向中央进攻,明火逐渐转为暗火。烧灰人用锄头将一圈柴火余烬钩入火口,若有漏烟或火口过大的地方,再加些细泥调整。待总体形势进入正轨,方才告一段落。也有个别巨无霸灰堆,直径达六七米,烧的时间便要更长。</p><p class="ql-block"> 焦泥灰要的,是用文火慢慢地"啃",用烟慢慢地熏。好的焦泥灰,堆中见不着明火,老远望去是数缕袅袅而升的青烟,闻着有一股青柴的味儿和泥土的气息。烧焦泥灰讲究慢条斯理,不愠不火。一堆大灰要烧上十来天。这期间,劳力们可去干别的农活,但并非不闻不问——见外圈烧出了灰,便扒出来,对里圈未烧尽的柴火作一番泥土分量的整理,让它燃得更充分。如此,灰堆边上便多出一个大圆圈。每到这个季节,山野的上田下畈,总笼罩在焦泥灰的氤氲之中。</p><p class="ql-block">焦泥灰烧好冷却后,用竹筛筛去石块杂质,堆在田头角落。过些时日,种油菜、播麦子,这灰是最好的肥料。农民们捧着装满焦泥灰的畚箕,在种子上覆上一层,既作肥料,又当一床被子,生长出来的秧苗格外茁壮。古话说:"泥土暖一暖,庄稼胜食卵。"同样是泥,未烧时是土,烧过便成了肥。焦泥灰是一种磷肥,不像柴灰那样含碱重,不会伤植物的根叶。若将植物比作婴儿,化肥如同奶粉,焦泥灰则如同母乳——它是极好的低碳肥料,不但适合农作物生长,还能改善土壤性质。烧过焦泥灰的那块灰坛基,肥力大增,无论种菜种瓜,长势都格外旺盛。</p><p class="ql-block"> 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一度中央调整政策,允许开垦"扩大地"。同一天,老爸在扩大地上栽了六七株"蒲"(葫芦果),其中一株恰在灰坛基旁。半个月后,其余几株的蒲藤不过几十公分长,而灰坛基旁的那株已压过头,蔓延出六七根黑油油的分枝藤,铺满了一大块地坦磡。后来其余几株的总产量,竟不及这一株。那一个夏天,虽没什么主粮,但凭这株蒲,全家躲过了饥荒的浩劫。至今我仍念念不忘那块灰坛基的救命之恩。</p><p class="ql-block"> 回忆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七八岁时,老爸在田畈烧灰,我总爱在百步之遥的山野里给他喂牛。夜里,老爸估摸泥灰在文火暗烧时会"出气"或"熄火",总是魂牵灰堆不成眠。三更半夜,还要扛着锄头畚箕去"捋灰",每次都叫醒我去掌灯笼。有时要绕过坟堆,我胆战心惊。老爸知我畏惧,总是将我的手紧紧牵着。有时见远处荒野有灯移动,我心惊肉跳,轻声说:"鬼灯来了!"老爸便道:"莫乱念。那是人家也同我们一样去捋灰。若换了人家,怕也要讲我们是鬼灯呢......"有时一到灰堆旁,果见它奄奄一息。幸亏老爸将熟灰勾出一层,三弄两弄,里面的柴头见风便死灰复燃。我心中,对父亲的技艺满是佩服。</p><p class="ql-block"> 到了六十年代,我从中学毕业回家务农。第一年,队长见我个子小,评了三分底分。别的农活不懂,便总跟着几个小伙伴和小姑娘去"打灰筛灰"。正劳力挑来人粪肥,在大堆灰上开出一圈沟, </p><p class="ql-block"> 将"坢"泼上去,刺啦啦地响,再开一圈沟,又泼一圈。然后正劳力去干上手活,我们几个半劳力用锄头将整堆泥灰初步拌一下,焖几分钟——一来给新鲜泥灰降温,不烫手便于筛打;二来稍减尘土飞扬;三则加强磷肥(泥灰)与氮肥(人粪肥)的互补结合。于是,半劳力的神圣职责便展开了。起初打灰用"掖"(打麦芒的木长柄工具,一头装有会转的木条),后来嫌功效不佳,年轻人改用约三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长、十厘米厚的木块,底面平整,用两根粗厚篾片合砧而成的"大地硼"和"灰锤",效率大增。小伙伴们有的敲打,有的将打细的泥灰用畚箕畚到"筛笪"上,两人抬着反复筛落。收工时,一群少男少女个个蓬头垢面,连擤出的鼻涕和吐出的痰都是灰。有时队长来检查,发现筛倒一旁的"灰头"里除了石子杂物,还有半数未打碎的泥灰粒,便要我们再翻工一遍。</p><p class="ql-block"> 待秋播结束,各处田里未用完的泥灰,势必由我们半劳力一担担挑到附近的灰炉屋里存放,待平日种生姜瓜果之零用。有时发现个别社员去偷一畚箕,便要罚一个工。焦泥灰在农民眼里,珍贵之极。</p><p class="ql-block"> 缙云传统的农活烧焦泥灰,成本低,烧制方便,是农民不离不弃的当家肥料。</p> <p class="ql-block"> 焦泥灰啊!你静居田园一隅,任凭百般摆布。没有光彩照人的外观,没有弱不禁风的娇气。被人暗火烧身之时,你逆来顺受;被人千锤百炼之时,你没有半句怨言;抚育万物成长之时,你更没有居功自傲。你不屑轰轰烈烈,总甘愿毫不起眼。与农民风雨同舟,和庄稼相依为命。你与青山绿水共荣,与白云蓝天相伴。你与自然生态并存,素与鱼虾鳅鳝融合。你不慕虚荣,但更显实用。你始终像农民兄弟一样,默默无闻,质朴无华。焦泥灰,无愧是乡间一道独有的风景。</p><p class="ql-block">草木化为灰,泥土炼成肥。然而,当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些曾经赖以生存的肥料,终将退出历史的舞台。厕所,也在悄然发生着巨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