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好吾癫子其实不癫,只是性子犟。但凡他心里盘算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p><p class="ql-block">他没读过几天书,记性却极好。旁人闲谈的见闻,他都尖起耳朵听,听得多了,肚子里便攒下不少“货色”。几个人围坐侃大山,他讲起事来条理清晰,一套接着一套,不了解他的人,还当他满腹经纶。于是他难免有些得意,常在酒埠江墟场上夸下海口:“现在的年轻人不行,没几个能写好毛笔字,作对联也只会照着别人抄。不信你们尽管出上联,我随出随对。”</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二十多岁,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随口拿酒埠江当地地名出了一句:“酒江酿美酒酒醉何家。”他张口便接:“官田出官——”话到此处猛地卡住,半天续不下去。我顺势补了两句:“银坑赚白银银建高楼”“金坑挣黄金金建新市”,他依旧不服,催我再出一题。那日刚好担谷去碾米,我便道:“人担担担担担担担难担。”他嗫嚅许久,还是对不上,嘴里反复念叨:“这是什么对子,这怎么对——”我朝旁边储蓄所一指:“银行行行行行行行都行。”没等我把话说完,他便一溜烟跑开了。</p><p class="ql-block">其实我本意并非存心刁难,只是听不得他那句“现在的年轻人不行”。后来慢慢知晓,他那句狂话,本意是激励后进。再看他为人行事,心底生出几分悔意。想要寻机会向他道歉,却再无机缘。此后我在外漂泊数十年,再没见过他。直到读到作协陈益坚老师写的《陈好吾小传》,这段尘封的往事重新浮上心头,便将他的事迹连同我亲身的见闻一并记下,算是一份迟到的致歉。</p><p class="ql-block">好吾癫子本名陈好吾。一九五八年修酒埠江大坝,他一条腿被炸伤致残,走路一跛一跛。平日里衣着随意,可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拎得清。</p><p class="ql-block">官田本是东乡咽喉。水脉交汇,商道穿村,田地肥沃,屋舍齐整,算得上攸县东乡最富庶的一角。酒埠江水库蓄水之后,整座古村沉入湖底。少数人家投亲靠友远走他乡,余下的大多被安置在两岸山坳之中,开梯田、垦坡土,于半山腰重新安家。老路淹了,良田没了,故土静卧碧波之下。家境尚可的早早迁走,留下来的多是搬不动的穷人,在陡峭山坡上刨食。</p><p class="ql-block">水库建成二十余年,电力几乎覆盖攸县所有村落。唯有官田,山高路远、住户零散,迟迟没能架上电线。大队不是没争过——报告递了一回又一回,像石头丢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p><p class="ql-block">他去找大队书记,话说得直白刺耳:“泥菩萨受了香火尚且有几分灵验,你们只晓得坐享清闲!”</p><p class="ql-block">书记苦着脸:“年年都往上打报告,上面不批,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搬石头去打天。”</p><p class="ql-block">好吾癫子不再争辩。他当然知道搬石头打不了天——可他偏不信,一个活人还能叫尿憋死。</p><p class="ql-block">隔日,他搭车去了株洲。</p><p class="ql-block">一个跛脚农民,衣冠不整,要见市长。武警拦了几回,软磨硬泡到后来,人家连理都不理了。他急了,从外头搬来几块红砖垫脚,摘下市政府门口那块牌子,扛在肩上就走。</p><p class="ql-block">门前一下子聚满了人。好吾癫子被堵在中间,嗓门提得老高:“我也是人民!不让人民见自己的市长,要这块牌子有咋用!”</p><p class="ql-block">动静闹大了。市长破例见了他。</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他站得笔直:“我是攸县酒埠江公社官田大队的农民,陈好吾。大伙叫我好吾癫子,其实我一点都不癫。”</p><p class="ql-block">他不哭穷,不诉苦,不提残腿,也不提那个为修水库搭进命去的乡亲——那些本该评工伤、评抚恤的事,他暂且不提。</p><p class="ql-block">“今天这些我都不讲。我们那么好的田,那么好的家,一伙子沉到湖底。现在攸县到处通了电,水库发电二十年了,唯独我们官田还是一片黑。官田的老百姓,为修这水库是作了牺牲的。”</p><p class="ql-block">他看着市长:“你们吃了饭不为人民办事,到底是做什么的?”</p><p class="ql-block">不癫。一点都不癫。条理清楚,言辞有度,理直气壮却不失体面。市长当场表态:抓紧处理。让他先回去,一个月没动静,可以再来取牌子。饭点到了,工作人员领他去食堂吃了午饭。</p><p class="ql-block">十多天后,电力局的人来了。选址、定桩、勘测。两个多月,山坳里家家户户亮了电灯,开了电视。</p><p class="ql-block">电通了,好吾癫子没停脚。</p><p class="ql-block">官田沉在水底,路也没了。村民进出全靠一只小舢板。赶集、走亲、买袋盐,都得先划船。水一涨,风一急,连船都出不了门。人像被摁在半山腰,喘口气都受制。</p><p class="ql-block">他看着这情形,扛起锄头上山了。</p><p class="ql-block">天刚亮,陡峭山腰上就多一个跛脚的身影。一锄头下去,泥土翻开,碎石滚落。他在山壁上硬生生抠出一条窄道——从官田通往东塘。远远就能望见他,孤身一人,残腿拖在身后,一把锄头一寸一寸往前啃。没人记工分,没人送水饭。他不言不语,闷头干。</p><p class="ql-block">村里有人说他癫,有人说他傻。更多人沉默——看着,不拦,也不帮。</p><p class="ql-block">路修了多久,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后来有一天,窄道通了。人能走,货能挑,舢板不再是唯一的指望。</p><p class="ql-block">再后来,酒埠江修酒仙湖,搞旅游开发。勘测队沿山势走,发现半山腰竟有一条现成路基——正是好吾癫子那十公里山路。施工队在旧基上拓宽、硬化,修通了直达黄丰桥昭村的公路。</p><p class="ql-block">通车那天,他杵着锄头站在路边,看一辆辆车从自己一锄一锄刨出来的路上驶过。</p><p class="ql-block">没人为他剪彩,没人请他讲话。</p><p class="ql-block">可路记得。</p><p class="ql-block">一人,残腿,锄头,十里山道。路断了,他就自己修一条。往后村里人再叫他“癫子”的时候,语气里,悄悄多了几分敬重。</p><p class="ql-block">当年我那一副对子把他难住了。可他这辈子做下的一桩桩事,又有哪一件,不是旁人眼里根本“对不上”、做不成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