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上的绅士》第二章：儿子连滚带爬跑过来、只为带老爷子去城里跟他去享福.

言子

"德厚叔——建军哥找你！"

山坳那边一声喊，被风送过来，飘，碎，像让竹林刮散了又拼起来的。赵德厚耳朵尖，一听就知道是二婶家的孙子狗娃，今年十岁，嗓子亮得像破锣，成天坡上跑。

他没应。

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嗒嗒嗒，磕净烟灰，灰落泥上让风一吹就散。从腰间那个油腻布袋里捏撮烟丝，一星一星往锅子里按，按实了，划根火柴点上。火光一闪，照见那张脸，褶子里的阴影更深。

"找就找呗。"他嘟囔，冲山坳那边，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喊魂呐。"

嘴角却带着笑。

建军是他儿子。赵德厚晓得找他干啥子，还能是啥子——儿子又打电话来了。上个月打过一回，说在重庆买了房，要接他进城。他在电话里嗯嗯嗯地应，一句硬话没说，撂下电话就跟老牛讲：进城？进个球。城里地板硬邦邦的，连个泥巴星子都摸不着，我去做啥子。老牛哞一声，他也哞一声，一人一牛在坡上笑了半天。

远处拖拉机突突响，一声接一声，慢吞吞，像有气无力地咳嗽。谁家灶屋飘出柴火味，松毛烧的那种香，混着腊肉下锅的油气，一丝一丝过来。村子活泛起来了——鸡回笼，扑棱棱飞上竹枝；牛归圈，铃铛在暮色里叮当；烟囱冒白烟，一根根直往上顶，顶到半空才散成雾。

赵德厚不着急。他每天收工都要在埂上坐这一会儿，跟这地告个别似的。这习惯是婆娘走后养成的。头几年坐那儿还说话，跟地说，跟水说，跟婆娘说——说今年雨水好不好，稻子起苞没有，狗娃又长高一截。后来话说完了，就坐着，什么都不说。坐着坐着天就黑了，山就静了，心也跟着静。

最后一口烟抽得很深，深到肺底，再长长吐出去。烟散了，天边最后那道金线也暗下去，田里的水由金红变墨蓝，稻禾影子糊成一片，分不清哪株是哪株。远处的山成了一道黑影，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他慢吞吞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一声。扶着膝盖站直，拍拍屁股上的泥，那件旧褂子抖了抖搭肩上。弯腰解牛绳，在手里绕两圈。

"走了，老伙计。"

老牛站起来，先撑前腿再撑后腿，站定了甩甩尾巴，把屁股上的草屑抖落。

赵德厚回头看一眼那片梯田。暮色里那些弯弯的埂子还看得见轮廓，一道一道，像刻在山上的皱纹。

"明天再来。"他对着田说，跟对一个老朋友似的。

老牛哞一声，像说晓得喽。

一人一牛，一前一后，沿那条窄埂往山下走。影子被最后一点天光拉得很长，长到对面坡上，长到稻禾里去，长到看不清。梯田静下来，只剩风还在走，从这弯走到那弯，水面最后那点亮，一点一点没了。

赵德厚刚要起身，膝盖才离田埂一寸，就听见那头一阵踢踏的脚步声，还夹着喘气。脚步乱得很，一步深一步浅，中间还打了个趔趄，哎哟一声，接着是皮鞋底子在泥里噗嗤一滑。

"爸——！我跟你说了三回了！你到底走不走！"

这一嗓子劈过暮色，竹林里一群麻雀轰地飞起来，黑压压在半空盘一圈，又落回去了。

赵建军从田埂那头跑过来。那模样真没法说：西装裤腿卷得乱七八糟，一只卷到膝盖，一只卷到脚踝，露出的小腿白生生细溜溜的，一看就是常年不沾泥。皮鞋糊满黄泥，厚得看不出原本是黑是棕，走起来咯吱咯吱响。满头汗，汗珠子顺着鬓角滚到下巴尖上挂着，欲掉不掉。白衬衫湿透贴在背上，领口敞着，领带歪到一边。头发让风吹得像鸡窝，一撮翘一撮耷。

赵德厚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走错片场的陌生人似的，从头上的乱毛看到脚上的泥鞋，最后落在那条歪领带上，嘴角抽了抽。

"你个龟儿子，跑这么急做啥子？"他慢悠悠把烟袋含进嘴里，吧嗒两下，"地又跑不了。我又不是你屋头的鸡，怕哪个偷起走。"

"我——"赵建军弯腰，两手撑膝盖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我跑了一里多地！村里老李说你在最远那块地！你——你咋跑这么远来种？"

喘得真响，呼哧呼哧，中间还夹着干呕似的抽气。他这一里多路摔了两跤，过水沟时一只脚踩空，鞋里灌满泥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远的地肥。"赵德厚吐口烟，"近的那几弯，土都种薄了，薅一辈子草也长不出个啥。这弯不一样，背阴，蓄得住水，一蔸秧能发二十几个头。"

说起地他就来精神，烟袋往田里一指，那架势活像将军指点沙场。

"爸！"赵建军直起腰抹把汗，抹得满脸泥印子，"你看看你看看！六十八的人了！大冬天的——不对，这都开春了——反正你六十八了！你一个人在这山沟沟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

"三长两短？"赵德厚拿下烟袋，斜眼看他，像看一个说胡话的瓜娃子，"我吃嘛嘛香，睡觉不打呼，拉屎一条条，有啥子三长两短？你咒我呀？"

"我不是咒你！我是担心你！"赵建军急得声音都劈了，破锣似的，"你看看你住的那个房子——屋顶漏雨、窗户漏风、灶台上的灰都能写字了！你一个人——"

"一个人咋了？"赵德厚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我一个人过了几十年了。你妈走了之后，我不就一直一个人吗？"

这话一出，父子俩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