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屋

喀秋莎

别人的乡愁，是一张车票，一条小路，一扇还能推开的老屋木门。而我们的乡愁，沉没在一座水库的碧波底下。 为修一座水库，村庄集体迁徙。那一天来得平静，却足以撼动余生。我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跟着大人告别世代居住的土地，带着祖辈的烟火记忆，去往水库的下游方向。那时年少，尚不懂 “移民” 二字的重量。直到后来岁岁清明、年年新春，每逢要回老家祭祖，才蓦然惊醒、我们、早就成了没有老屋的游子。 　　那年搬迁，我们只觉得这是暂时换一处地方过日子，等水库修好了就回来。收拾好家当，告别田埂与老屋，跟着爷爷、奶奶还有小姑一步一回头。那时我们还没理清，这一走，不是短暂别离、是和整个童年记忆的永别、我们没有了童年关于小桥、流水中无忧无虑的往事…… 　　照片的后面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小石板桥，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包括我爷爷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哪个单位建造的。小桥坐落在老屋的右前方，大概刚好超过十米的跨度，中间用条石砌了一座牢固的桥墩、连着的溪涧的两岸，没有雕花，也不宏伟，被年年月月的脚步磨得温润光滑。雨天走过，石板泛着淡淡的水光；晴日里，中间桥缝里还会长出细碎的青草。 那是童年最热闹的角落。清晨，挑水的村民从桥上慢慢走过；午后，我们在桥下听溪水叮咚，伸手去搬开石头，盼着能抓到螃蟹，多的时候只看见小鱼小虾从石头底下溜走。傍晚收工，大人们站在桥上闲谈，晚风穿过桥面，笑声顺着微风飘进老屋的木窗。小桥虽不长，却连接着稻田、小路与家门，也是去老屋对面小屋场的必经之路。我们无数次从桥上来回跑过，远远就能看见老屋升起的炊烟。 　　世间所有情谊万干，唯有手足之情，是与生相伴，是故土滋养，是历经离散岁月，依旧牢牢牵绊的温柔。我们生于同一片田园，长在同一所老屋，踩着同一座石板桥长大，最后又一同告别故园、远赴他乡。 在无人知晓心事的他乡，是手足，替我记得完整的童年。他们记得我在石板桥上奔跑的模样，记得老屋四季的光景，记得故乡独有的晚风与稻香。世间所有人都会慢慢遗忘你的过往、唯有兄弟姐妹，与你共享着独一无二的故园记忆。那一汪淹没故乡的碧水，是我们共同的遗憾，也是我们独有的羁绊。 　　村庄搬迁前夕，因为舍不得的缘故，爷爷大病了一场。他这一辈子，就守着老屋，踩着门前那座石板桥来去。田是他一锄一锄垦出来的，屋是爷爷手里慢慢垒起来的，溪里的水声、山上的风向，他闭着眼都分得清楚。这片土地埋着他父母，埋着他大半辈子的汗水，每一寸泥土都认得他的脚印。 听说村子以后就要被大水淹没，要永远离开这里，爷爷沉默了好多天。他常常一个人慢慢走到石板桥上，站很久，望望老屋，望望田野，不怎么说话。劝他，他也只是摇摇头。我们只知道要搬家，可爷爷心里清楚、这一走，祖屋、石桥、祖坟、耕种了一辈子的田地，往后都要沉到水库底下，再也回不来了。 　　奶奶也是最眷恋故土的人。这片土地，有她嫁来后的半生烟火半世情！有她耕耘一辈子的汗水、有祖辈的痕迹、有邻里的温情。老屋的一砖一瓦，田垄的一草一木，石板桥上每一道深浅不一的纹路，都镌刻着她的青春与漫长岁月记印。奶奶不贪恋远方的繁华，只想守着一方旧屋，守着家人平安，便觉岁月圆满。 　　小时候的日子，总被母亲的温柔包裹。门前的石板桥，是我们兄妹嬉闹的天地，也是她守望我们的窗台。我在溪边追鱼、在桥上奔跑，她就站在老屋门口静静望着，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夏日晚风微凉，她搬来竹椅坐在嗮场中间，摇着蒲扇，替我驱散蚊虫，絮絮说着乡里的旧事、四季的农事。冬日大雪落满庭院，她守着温热的火炉，把我的手揣进她温暖的掌心，消解所有寒凉。我的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都被她小心翼翼妥帖安放，不慌不忙，岁岁安然。 　　那个年代的边远小山村，谁见过四个月的自己长这样子的，现在孙子都一岁了。感谢摄影师，感恩父母让我看到不一样的自己。瞬间的镜头、永恒的记忆！ 　　母亲干了一辈子的乡村教师，这是暑假老师们集中学习期间跟小弟的留影。 　　母亲学习期间带着小妹、小弟跟小姨一家的合影。 　　当年岳阳石油化工总厂职工医院给爷爷治病的王副院长跟父亲成了要好的朋友，后来调回武汉。这是八十年代初父亲带我和表妹去武汉看眼疾时的留影。 　　当年在湘阴县搞社教时的父亲、母亲，母亲当时兼任湘阴县团委书记，跟父亲结婚后就回乡任教了，拿起教鞭便是一辈子。 　　记忆里的外婆，永远是温和从容的模样。没有凌厉的脾气，只有岁月沉淀的柔软与善良。刚移民那阵子，因为爷爷生病的原因我们比别人家晚搬了几天家，没房子住，只好搭了几间茅草屋，母亲要去学校给学生上课，外婆牵挂我们，来我家住了几天、帮忙料理家务，后来摔了一跤，牙齿都摔掉了，才被舅舅接了回去。 　　故乡沉于碧水，童年藏于过往，老屋与石桥再也无处可寻。可万幸，山水变迁，岁月更迭，手足依旧在侧。 往后余生，风有归途，情有归处。纵使故园已没，旧梦沉水，只要手足相伴，那些消散的烟火、逝去的年少、难忘的故乡，就永远有人记得，永远不曾消散。 一胞手足，半生相依，一场移民离散了故土，却牵绊了我们一生的温情与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