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创:桃花潭张老邪</p> <p class="ql-block"> 昆明太华款庄坝的群山深处,有一条幽深的峡谷叫敬龙箐。箐中藏着一汪碧水,四周野桃环合,春日落英缤纷,花瓣飘在水面打着旋儿,却总不流出潭口。当地人叫它桃花潭,可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起时,眼神总会飘远,压低声音说一句:“那地方,从前叫妖精潭哩。”</p><p class="ql-block"> 康熙二十年,清军破了昆明城。平西王府里火光冲天,哭喊声一片。陈圆圆那年已过四十,早不复当年秦淮河上那一曲动江南的模样。吴三桂死后,王府里的事她一概不问,只在自己的小院里吃斋念佛。可清兵围城那日,贴身的老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攥着个包袱:“娘娘,马将军在外头等着,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陈圆圆没有哭。她只是把佛珠搁在案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莲花池,然后转身出了门。马宝带着几个亲兵护着她从后角门出去,一路往北,钻进了太华的大山里。追兵在后面撵了三天三夜,到敬龙箐口时,马宝身上已中了两箭,他把包袱塞给陈圆圆,指了一条隐在藤蔓后头的小径:“娘娘顺这条路走,尽头有个潭。属下在这挡着。”陈圆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钻进了藤蔓。她在箐里走了整整一夜。鞋磨穿了,脚底全是血泡,衣裳被荆棘扯成一条一条的。天亮时,她听见了水声。拨开最后一丛野桃枝,眼前豁然一亮:一潭碧水横在谷中,水面平得像一块冷玉,岸边桃树正开着花,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实在走不动了,蹲在潭边掬水喝了一口,凉得钻心。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男人扛着柴担站在几步外,粗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上头,一双草鞋沾满泥。那人也愣住了,半晌才开口:“你……你是哪个?咋个跑到这里来了?”陈圆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出话,眼前一黑,就栽倒在桃花潭边上了……</p><p class="ql-block"> 那男人叫张封,是箐口村外的放牛郎,二十七八岁年纪,爹娘死得早,一个人住在桃花潭边的茅草屋里,靠给东家放几头牛、砍些柴过活。他把陈圆圆背回屋里,熬了一锅稀粥,一口一口喂她。陈圆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油灯下看见张封蹲在灶前添柴,背影宽厚得像一堵墙。她开口第一句话是:“大哥,有没有剪刀?”张封回头看她。她说:“把我的头发剪了。”张封没问为什么。他找了把剪子,笨手笨脚地把她那一头长发齐耳剪了。剪完了,陈圆圆照了照水缸里的影子,自己笑了一下:“这下好了,像个逃荒的婆子了。”张封没笑,只说:“粥在锅里,饿了再吃。”第二天,村里来了两个清兵问话,张封把陈圆圆藏在屋后的草垛里,自己蹲在门口削竹篾,说:“没见着生人,就昨天撵跑了一头野猪。”清兵走了,陈圆圆从草垛里钻出来,满头满脸的碎草屑,看着张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陈圆圆就留下来了。张封对外说这是他远房表姐,男人死了,来投奔他的。村里人看他老实,也没人多问。陈圆圆换了粗布衣裳,学会了生火做饭、喂鸡养猪。她的手从前只碰过琵琶和绣绷,如今劈柴劈得满手是口子,张封看见了,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天晚上烧一壶热水放在她门口。过了两年,两人成了亲。没有花轿,没有宴席,张封去镇上打了一斤酒,割了半斤肉,在茅草屋门口贴了个红纸剪的囍字,就算办了事。第二年开春,陈圆圆生了个儿子。张封抱着孩子傻笑了半天,问:“取个啥名?”陈圆圆想了想,说:“叫张敬吧。敬天敬地敬良心………”</p><p class="ql-block"> 张敬长到五岁时,皮得跟山里的猴子一样,整天跟着张封满山跑,掏鸟窝、摸泥鳅,晒得黢黑。陈圆圆看着他在潭边疯跑,有时候会愣神。张封注意到了,有一晚躺床上问她:“你是不是有啥心事?”陈圆圆沉默了很久,说:“我想教敬儿读书。”张封翻了个身:“读书?村里连个私塾都没有,哪个教?”“我教。”张封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第二天,陈圆圆从床底下的包袱里翻出几样东西:一本边角烧焦的《千家诗》,半截墨锭,还有一支笔杆上刻着“圆圆”二字的狼毫小楷。她把书摊在桌上,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了,好在字还看得清。她把张敬叫到跟前:“从今天起,娘教你认字。”张敬正惦记着后山那窝画眉鸟,嘴撅得能挂油壶。陈圆圆没骂他,只是翻开第一页,念了一句:“春眠不觉晓。”张敬一愣:“娘,你还会这个?”陈圆圆说:“娘会的多着呢。你好好学,娘一个一个教你………”</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每天天不亮,茅草屋里就传出念书声。陈圆圆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教张敬。张封在旁边劈柴,听着听着,偶尔也探头看一眼,咧嘴笑一下。张敬聪明,学得快,半年就把《千家诗》背了大半。有一回陈圆圆教他写“桃花潭水深千尺”,张敬问:“娘,咱门口这个潭,水有没有一千尺深?”陈圆圆摸摸他的头:“有没有一千尺娘不知道,但娘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是在这个潭边过的……”张敬十岁那年,张封在潭边开了一块荒地种菜,挖出一块青石板来。掀开一看,底下是个小陶罐,罐里装着几两碎银子和一对银镯子。张封拿回家给陈圆圆看,陈圆圆盯着那对镯子,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是她当年从王府带出来的,马宝塞给她的包袱里就有这对镯子。她以为早就在路上丢了,不知怎么竟埋在了潭边。张封看她神色不对,把镯子放回她手里:“你的东西,你收着。”陈圆圆攥着镯子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把镯子熔了,给张敬打了一把长命锁,锁面上刻了四个字:平安是福!</p><p class="ql-block"> 张敬十五岁那年去县城考童生,一考就中了。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到箐口,全村人都跑来看。张封站在人群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只会嘿嘿笑。陈圆圆没出来,她坐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得她满脸通红。张封跑进来,喘着气说:“中了!敬儿中了!”陈圆圆嗯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说:“晚上给他煮个鸡蛋。”那天夜里,张敬在灯下翻来覆去睡不着,问陈圆圆:“娘,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陈圆圆正给他缝衣裳扣子,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从很远的地方。”张敬说:“我小时候听村里张奶奶说,你刚来那会儿,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像……像昆明城里的。”陈圆圆把衣裳叠好放在他枕边,吹了灯,在黑暗里说:“敬儿,你记住,不管你娘从前是什么人,你爹是个放牛的,你是个放牛郎的儿子。好好读书,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张敬没再问。后来张敬中了举,在县里做了官,要把张封和陈圆圆都接去城里住。陈圆圆不去,说桃花潭边住惯了,城里闹得慌。张封也不去,说他走了那几头牛没人管。张敬拗不过,只好隔月回来看一趟。每次回来,陈圆圆都站在潭边那棵最大的飞来树下等他,头发花白,腰板却直直的。再后来,陈圆圆老了。有一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盛,她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张封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她忽然说:“老张,我这辈子,前面几十年像一场梦,又吵又闹,醒来一身汗。后面这几十年,才是踏踏实实活着的。”张封把橘子递给她,说:“那你就多活几年,我陪你。”陈圆圆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可张封看着,觉得比潭边哪一朵桃花都好看……</p><p class="ql-block"> 陈圆圆走的那天,桃花刚落尽。她是在睡梦里过去的,脸上没什么苦相。张敬从县里赶回来,跪在床前哭得直不起腰。张封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然后起身去潭边摘了一枝刚结了小毛桃的枝子,放在她枕边。村里人帮着在桃花潭边卧龙岗陈圆圆指定的地方立了个坟。张敬要刻碑,张封拦住了,说:“你娘不喜欢那些。”最后碑上只刻了一行字,是张敬自己写的:先妣张门陈氏之墓。碑立好那天,张封在坟前坐了一下午,才来看着桃花潭水,那潭水还是碧绿碧绿的,桃花瓣落在上面打着旋儿,不往外流。小孩跑来问:“张爷爷,你在这看啥呢?”张封说:“看你张奶奶呢。她呀,年轻时候是个顶顶好看的人。”小孩又问:“那她咋会嫁给你个放牛的?”张封嘿嘿笑了两声,没答话。潭面上风一吹,又落了几瓣桃花下来……</p><p class="ql-block"> 这个故事在太华一直流传至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