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人工智能与核聚变看“历史终结论的终结”</p> <p class="ql-block">一九八九年夏天,三十六岁的弗朗西斯·福山在《国家利益》杂志上抛出一篇《历史的终结?》,后来扩成《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他借黑格尔—科耶夫的口径断言:自由民主制已是“人类意识形态演化的终点”和“人类政府的最后形式”,剩下的只是执行细节。三十五年后,他本人在接受《法兰克福汇报》采访时不得不说:如果中国继续保持目前的发展态势,他四十年前关于中国的预言就是错误的。这不是一句学者的客套,而是一个以“终点”为名的理论,被历史本身判了延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为什么我们坚信共产主义一定能够实现?不必诉诸教条,只看两样东西就够了:一是生产力在核聚变的火光里抵达的全新量级,二是生产关系在人工智能与物联网的浪潮里被迫出现的全新形态。前者把“物质财富充分涌流”从愿景推成工程时间表,后者把“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从伦理呼唤逼成经济必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终结论的真正软肋,是把“一种制度”当成了“历史的规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福山的论证有一处精致的偷换。他说的“历史”,并不是事件、王朝与技术的连续,而是“奠基性原则和制度不再有进一步的发展,因为所有真正的大问题都已得到解决”。换句话说,他把历史的停止定义成了某种制度的胜利,再用这套定义去证明制度必胜。这是循环论证,不是历史哲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要紧的是他给自己留的那条尾巴——“最后的人”。福山借尼采的“末人”发问:当承认的欲望被舒适地满足,人会不会退化成只会眨着眼说“我们发明了幸福”的布尔乔亚?他忧心的是,自由民主解决了承认问题,却可能让人因为再无为之赴死之事而不再成其为人。连作者自己都承认终点里住着一种精神的死寂,那这个终点凭什么被称作“历史的完成”,而不是一段文明的中场疲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现实比他的自省更不留情面。一九九二年以来的世界,没有走向“最后的人”的安宁,而是走向身份政治、民粹崛起、否决政治和治理失效。福山后来写下《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用“否决政治”诊断美式体制的僵化,承认自由民主存在衰败的可能;再写《身份政治》,把当年“寻求承认”的激情重新请回舞台,承认最低限度的平等尊重并不能安抚真实的不平等。一个需要不断修正“终点”的理论,本身就在证明:历史并未终结,它只是换了一种加速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核聚变:当能源从“稀缺品”变成“方程式的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共产主义的第一个物质前提,是生产力的高度发达,发达到大自然不再是掣肘。核聚变正在把这个前提写成施工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的量级近乎不讲道理:一公斤氘的聚变能量,约相当于三千吨汽油,而氘就溶在海水里,地球海水中的聚变燃料可用上百亿年。一旦点火成功,人类就从“挖地球”跨进“造恒星”。这不是乌托邦的修辞,是国际原子能机构《世界聚变能源展望2025》里近四十个国家、一百六十多座装置共同押注的赛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国的路线图尤其能说明问题:二〇二五年,“中国环流三号”实现原子核温度1.17亿度、电子温度1.6亿度的“双亿度”运行,聚变三乘积跨过10的20次方量级;二〇二七年开启燃烧实验;二〇三五年左右建成工程实验堆;二〇四五年前后建成商用示范堆,二〇五〇年前后实现商用发电。二〇二五年,“东方超环”把1亿摄氏度的等离子体稳态运行推到1066秒,刷新世界纪录。从“亿度千秒”到“燃烧”,从实验堆到示范堆,台阶清清楚楚,没有一步是靠口号跨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然要清醒:Q值(输出与输入能量之比)大于1只是净产出,大于10才谈得上商业价值,氚自持、耐辐照材料、连续稳态运行仍是硬骨头。但正是这些“硬骨头”反证了我们的判断——它们全是工程问题,没有一个是制度信仰问题。把希望寄托于“终点已到”的人,等不到点火;把希望寄托于一代代人攻关的人,已经在为电网预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能源近乎取之不尽,困扰人类几千年的第一重枷锁——生存资料的稀缺——就开始松动。福山的历史终点建立在“现代自然科学让财富无限积累、因而各社会日趋同质化”这一前提上;可他没问一句:当财富积累不再受能源约束,那种以私有产权和利润动机来配置稀缺资源的经济形态,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稀缺是私有制的母亲,丰裕则是它的掘墓人。聚变不是证明了终点,而是把终点那块牌子从“某制度”上摘下来,挂到了“生产力”三个字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人工智能与零边际成本:当“交换价值”开始让位于“共享价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能源是骨架,智能是神经。杰里米·里夫金在《零边际成本社会》里把这场变革说得很直白:通信互联网、能源互联网、物流互联网三网融合成“超级物联网”,传感器把人、设备、生产线、电网、车辆连成一张实时的大网,预测性算法不断压低效率损耗,于是“生产和分销产品与服务的边际成本”被一路推向近乎零。他的副标题原本就叫《物联网、协同共享和资本主义的消亡》,中文译本把后半句轻轻抹去了,可原文的意思抹不掉:“当跨过终点线后,商品和服务几乎免费,利润枯竭,资产交易市场倒闭,而资本主义制度也将消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不是左翼的谵语,而是市场逻辑的冷计算。一首歌传给一个人和传给一百万人,成本都是零;维基百科、开源软件、在线课程,莫不如此。当人工智能接手设计、编程、翻译、诊断乃至科研,知识的再生产边际成本同样趋近于零。里夫金观察到,“使用权胜过了所有权,可持续性取代消费主义,合作压倒了竞争,‘交换价值’被‘共享价值’取代”。一个靠边际利润活着的体系,最怕的不是罢工,是成本归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请注意这里的辩证法,它恰好接上了共产主义的内核。马克思讲“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前提从来不是道德喊话,而是“集体财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零边际成本社会》所描述的,正是源泉涌流的技术形态:当产消者(prosumer)能在近乎零成本下协作生产、分享能源、共享工具,衡量劳动的尺度就不再是“换多少报酬”,而是“这件事值不值得做、能不能帮到更多人”。里夫金甚至说,创新与创造力的激励机制将越来越“少基于经济回报,更多基于推动人类的社会福祉”——这话读起来像是从《共产党宣言》里掉出来的注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工智能在这里扮演双重角色。一方面,它把人的体力与脑力劳动成批地从重复性中解放出来,让“各尽所能”不再是一句苦行僧的誓言,而成了“人的全面发展”的现实空间;另一方面,它也把矛盾推到台面上:如果算力与数据被少数人当作私有租金来收,零边际成本只会养出新的平台垄断。这正是福山看不见的战场——不是制度之争终结了,而是制度之争进入了更深的层面:丰裕的成果归谁?归租金,还是归共同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不是“西方化”,而是“现代化”打开了多种可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会问:你讲的这些,美国、欧洲、日本不也在做吗?当然在做。但“谁先做出来”从来不是关键,关键是“做出来之后往哪里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福山当年有个著名的退路:他说一个国家的首要目标是经济增长时,最合适的体制反而是“自由经济与威权政治的结合”,还称这种模式在增长上能比民主国家做得更好。这句话暴露了终结论的真正底色——他把市场当作文明的终点,把民主当作唯一的外壳,于是非西方世界的成功要么被解释为“学我”,要么被贬为“威权效率”。这条思路在东亚四小龙身上就已漏洞百出,在中国式现代化面前则彻底失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国把核聚变写进“十五五”规划,把人工智能当作新质生产力的引擎,走的是科研院所与民营企业双轨并进的路:一边是EAST、CFEDR这样的国家大科学装置,一边是星环聚能、能量奇点、新奥玄龙这样敢闯新路线的民企;二〇二五年七月,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挂牌,专业化推进工程化与产业化。这不是“市场加威权”能概括的,这是集中力量办大事与激发全社会创新活力两条腿一起走。它给出的答案很简单:现代化不是西方化的商标,文明的形态可以多样,历史的脚本没有唯一作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福山自己终于也看见了。从“伊拉克战争后承认民主不能武力强加”,到“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称中国应对得更好”,再到今年两次公开表示中国模式“可能成为真正的替代选择”——一位以“终点”立身的学者,一步步退回到“历史仍在继续”的常识,这比任何论战都更有说服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我们凭什么说“一定能够实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为“一定”,在这里不是赌咒,是三重必然的叠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是生产力的必然。聚变点火、人工智能、物联网,每一样都在拆除稀缺的围墙。生产力不会停,它就不可能永远被塞进一种所有制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是生产关系自我否定的必然。里夫金从资本主义内部推导出它的“边际成本悖论”:竞争把成本压到零,零成本却让利润无路可走,于是体系只能要么让位于协同共享,要么靠垄断筑墙拖延。拖延可以,逆转不了方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是人的必然。福山自己把“寻求承认的欲望”奉为比欲望和理性更深层的人性。人不要只做消费机器,他要尊严、要创造、要共同体里的被需要。共产主义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此:它不是让人躺进“最后的人”的温床,而是把每个人从谋生的苦役里赎回,让他能真正为自己的同类去创造点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然,“一定能够实现”不等于“明天就实现”。聚变还要跨过氚自持与耐辐照的关,智能还要闯过分配与治理的坎,旧秩序的惯性会比我们想象的更顽固。但这恰恰是最不该让人灰心的部分——正因为它是要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未来,它才是历史,而不是神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福山把历史封存在一九八九年的柏林墙边,墙早就倒了,他的终点却还没动工。而我们这一代人,正站在合肥科学岛的控制厅里盯着亿度的火光,站在算法与开源社区的屏幕前敲下每一行共享的代码。火光里没有“最后的人”,只有刚刚学会为自己点火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历史没有终结。它才刚刚,重新开始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