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回望七十年代的农村生活,都被灶屋里终年不散的炊烟所熏染。老话常说“柴米油盐”,柴居首位,揭示了农耕时代生存的本质。柴火不仅是生计的必需,更是生活的底气。缺了柴,灶膛便失了温度,生米难以煮成熟饭;缺了柴,寒冬里的一盆热水便成了奢想,生火取暖更是无从谈起。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烟囱里是否升起炊烟,灶膛里是否有火光跳动,直接关系到千家万户日子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汉江边,农田是沙土地,且人多地少,常年只种小麦、棉花。生产队每年分的一点麦秸和棉杆,麦秸燃得快,棉杆又难引火。那年月柴火比粮食还要金贵,一到寒冬,灶膛常常缺硬柴火。母亲蹲在灶门前,一把一把往里面添碎柴末,风箱拉的呼呼响,火苗忽明忽暗,烟灰落满了她的脸。近处河坡的荒草早被割净,田埂地头光秃秃的,想寻一捆耐烧的硬柴十分不易。要撑住家里一年的灶火,入冬头等大事便是上山砍柴。近处小山有护林员看管,不许随意采伐,村里人只能结伴,前往南面几十里外的深山砍柴。每到周末,天还黑乎乎的,村里大人、十来岁的半大娃子便早早动身。兜里揣几块干馍馍,手提柴刀,肩扛扁担,拉上板车,踏着白霜往山里赶。山路坑洼曲折,一走就是五六个时辰,方能进到深山老岭。天寒地冻,手一触到冰硬的枯草,寒气直钻骨头。山林看着广袤,常年进山砍柴的人络绎不绝,结实耐烧的山柴早已所剩无几。好不容易寻到一片,大多是稀稀拉拉的细山柴,看起来是不小一堆,实际上不经烧。</p><p class="ql-block"> 哥哥没当兵前,常跟着父亲上山砍柴。哥哥入伍之后,便换成姐姐与我随父亲一同上山。深山荒寂无人,砍够一板车山柴要耗上大半天。晌午没有热饭热水,饿了啃两口干硬馍馍充饥,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口气。柴砍好了,先用藤条、粗绳捆成一捆捆,再往山下转运。大人力气足,一担可挑百十来斤,走山路脚步稳当;我们半大孩子挑不动重担,只能背上三四十斤往下走。粗麻绳勒得肩膀火辣辣痛,山道乱石遍布,双腿不住打颤,每挪一步都要紧咬牙关,汗水浸透衣衫。父亲走在前头,不时回头叮嘱:“挑柴途中莫轻易歇脚,步子要踩稳,一鼓作气才能赶到山下。”等把山柴一担一捆转运到山脚下,整齐码上板车,再用绳索牢牢捆扎结实。要说砍柴最难熬的,还不是挥刀砍柴,而是拉车返程。板车全凭人力推拉。上坡时,父亲在前躬身拉车,我和姐姐在两侧奋力助推;下坡时,车子被惯性推着往前冲,父亲用双肩死死扛住车把,我和姐姐往后紧紧拽着绳子,慢慢向下滑行。路边便是陡崖,稍有闪失便会出事,一路下来步步惊心。每次摸黑才能把满车山柴拉回村子,到家时差不多是夜里十点。</p><p class="ql-block"> 那时上山砍柴,一年也就一两次,岁岁往复,是当年生活不变的底色。后来乡下光景慢慢好转,烟煤送进农家灶台,柴煤混烧,不必再长途跋涉进山,肩上的重担才渐渐轻了。可这段砍柴岁月并未随风消散,生活的粗粝艰辛被时光打磨,却在骨血里淬炼出坚韧的脊梁,足以扛住往后人生的风雨。</p><p class="ql-block"> 液化气、电饭煲渐渐走进寻常农家,柴火慢慢退出灶台,老屋上空袅袅炊烟,成了远去的风景。当年早出晚归、翻山越岭砍柴的日子,深深烙印心底。荒山间的奔走,险路上的拉车,岁月的磨砺褪去年少的娇气,练出乡下娃子硬朗的身板。肩头深深的绳印,是岁月留下的勋章;浸透汗水的衣衫,是奋斗写就的诗行。如今忆起上山砍柴经历,心中不只有对往昔清苦的感慨,更怀着一份厚重的感恩。它时时提醒我们:眼前衣食安稳的好日子,都是昔日汗水与坚韧换来,得之不易,理当好好珍惜!</p> <p class="ql-block"> --摘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