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叫魂

梅虹影

<p class="ql-block"> 【非虚构写作】叫魂</p><p class="ql-block"> ◎程双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七岁那年,父亲得肝癌走了。他走的那天,我蹲在堂屋门槛后头,看见母亲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她的脸,脸上的褶子里嵌着柴灰。母亲没哭,她说哭是给外人看的。母亲要的是把日子过下去。父亲走后第三天晚上,我听见灶屋里有人说话,是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一个人交代着什么。我扒着门框往里瞅,灶膛口搁着一碗水,水面上浮着三粒米,母亲蹲在旁边纳鞋底,嗤——嗤——,针扎进麻绳的声音,跟往常一模一样。从那天起,我知道我们家跟鬼打上了交道。鬼是我父亲,他没走远,就在灶膛灰里蹲着,在烟囱的青烟里飘着,在母亲纳鞋底的针脚里藏着。母亲不驱他,给他水喝,给他米吃,给他指路,可他不走。他不走,是因为我。</p><p class="ql-block"> 我胆子大。胆子大是父亲活着时候纵的。他走那年我七岁,敢从三米高的土崖往下跳,敢在坟地里捉蛐蛐,敢在废弃砖窑里过夜。母亲说,你爸走的时候最放不下你,说你胆太大,早晚惹祸。她这话说了没几天,祸就来了。村东五里地有片乱葬岗,早年间埋逃荒的、饿死的、挨枪子儿的,草席一卷扔坑里盖层土就算葬。土是红的,黏,踩上去往下陷,长出锯齿叶的草,割得腿上全是血口子。我们几个小孩子一起地里去捉蚂蚱,蚂蚱没逮到几只,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个东西上,低头一看,是一个骷髅头,我抬起腿狠狠地把它给踢飞了。那个骷髅头飞出去老远,滚进一片苍耳丛里不见了。当天夜里我就说起了胡话,母亲拿块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她问我,你今个儿去东地洼里了?我低头不说话。她没再问我,转身去灶屋里舀了碗水,放在院里的青石磙上,又拿了双筷子横在碗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念完了,她把筷子拿起来往地上扔去。筷子落地,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她看了一眼说,是你的大舅殷有道,他看你太调皮捣蛋说了你几句。又从灶屋里舀了碗水,重新念重新甩,这回筷子落地后,筷子头都朝南。母亲用她的右手掐起了中指和食指,站在天井当院祷告道:“天师钟馗手掐喽小鬼和诸神,一不掐天神,二不掐地神,专掐小鬼他一人,上边的人,您去找!”她点头说,知道了,你走吧。我没看见小鬼走,可第二天就不说胡话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给鬼水喝,给鬼筷子用,给鬼指路。她说鬼跟人一样得敬着,你不敬它,它就闹你,敬了,它就转身走了。这话跟孔子说的“敬鬼神而远之”差不多,我妈虽说不知道这句话,可她懂这个理儿。可她这套法子治得了大舅,治不了缠上我的那个东西。过了半个月我又浑身烧起来,烧到了四十度开始说胡话,说出来的一句话也听不懂。我们村的赤脚医生姓吴,是从河南医学院毕业下放来的,戴一副眼镜,他拿听诊器在我胸口听了半天,直起腰说,大嫂子,小孩没啥毛病。把体温计放在我腋窝内夹了五分钟,取出来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说,也没发高烧。他开了三片白药片用纸包着,递给我母亲说,吃点安乃近试试再说,记得一次吃一片,一日吃三回。三天药吃完,胡话照说。吴医生又来了蹲在院里抽烟,烟灰弹在院里地上说,老嫂子,这不是病。母亲没接话手在围裙上擦,擦一下停一下。吴医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身来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镜片上沾着一雾气,看不清眼珠子。</p><p class="ql-block"> 瞎老陈是吴医生走后的第三天来我家的。他沿着村东流沙河堤一路走过来的,河堤上的柳树都枯了,枝子耷拉着像吊死鬼的头发。他进村的时候狗没叫,村里的狗见了他都紧紧夹着尾巴,趴在墙根下低头呜呜。瞎老陈人不瞎,左眼上一层白翳,浑浊得像冬天结在尿盆里的冰,右眼亮得很。他看人先用右眼盯住,再把脸慢慢地转过去,让左眼也对准你,两个眼珠子一明一暗像两盏灯,一盏点着一盏灭了。他的腰间布腰带上拴着一面铜锣,锣沿上红布条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右脚先迈,左脚跟上,鞋底蹭着地皮,哧啦——哧啦——。他进了堂屋没坐,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手指在墙上摸了半天,摸一下放鼻子底下闻闻。摸到堂屋当门墙上挂着的玻璃相框,里头是我父亲的黑白照片。他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转头问母亲,他走的时候年纪有多大?母亲说三十五。他说人太年轻可惜了。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袖筒,右眼珠子转了两转,说,你给我准备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把小米,还有一根红绳子。</p><p class="ql-block"> 母亲去准备所需的东西。瞎老陈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杆烟袋锅,铜嘴,竹杆,铁烟锅,磕在门槛石上当的一声。他点火吸了一口,两股子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白蛇。突然对我说,你过来。我缩在麦秸垛里不敢动。母亲在灶屋里喊,双红,出来。我不出来。瞎老陈笑了一声,声音粗砺带着痰音。他说,不出来也中,晚上睡觉也别出来。他抽烟姿势很怪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抽烟用食指中指夹着,他却用拇指食指捏,让烟锅子朝上火头朝下,抽完了再地把烟锅子往下,把余火磕灭了。他站起来走到院里,对母亲说,开始叫魂吧。</p><p class="ql-block"> 母亲从灶屋里端出一碗漂着几十粒小米的清水。瞎老陈把水碗接过去,右手食指在水里搅了三圈,先顺时针一圈,再逆时针两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在嗓子眼里像喉咙深处有个小人儿在说话。念完了把水碗放在院里正中央,接过母亲递过去的红绳,在碗口绕三绕打了个结,结头朝着北方,再拿一件我穿的贴身小衣服。把米装满水碗,用小衣服包紧碗口,然后在我头上转三圈,口里念叨着什么口诀,然后去大门口也念念口诀。有些严重的还要滴一滴做法人的血。一套做完下来也就五分钟的样子,然后把米倒进衣服里包好,放我睡的枕头底下。仪式刚做完,我立马就不哭不闹,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早上再把这些米撒在家门口的空地里。从布袋里掏出三炷香,没点,直接插土里香头朝南。做完这些退后三步,右脚跺地,跺三下念一句。跺完了对母亲说,你在这儿守着,香不烧完,水不洒,绳不解。他走了,出院门左脚先迈,哧啦——哧啦——,铜锣在腰上晃悠着,没响。</p><p class="ql-block"> 院里的三炷香没有点。可天黑透的时候,我看见香头上有红点像是自己燃着了。母亲坐在香旁边一动不动。一风吹来香灰没落,我家的花猫从墙头走过没发出一丝响声。我趴在麦秸垛缝里往外看,看见母亲坐得笔直。半夜我睡着了,醒来天已亮了。我钻出麦秸垛,浑身上下都是麦秸。母亲闭着眼睛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红绳。香烧完了,剩下三截灰白色香灰梗戳在土里。碗里还有半碗水,碗底的米粒,一粒一粒,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母亲听见我出来,睁开眼,招手让我过去。她把红绳系在我的手腕上,绳结贴着脉搏。她说,是你爸,他想你了回来看看你。以后别去乱葬岗了。我说嗯。母亲说,你爸走的时候放心不下咱们家里,说你胆子太大怕你惹祸。我没说话。她又说,双红,你爸走后咱们娘几个过日子,我舍不得打你们啊!</p><p class="ql-block"> 瞎老陈走出我家门的时候,腰带上拴着的那个铜锣响了三声,脚步不紧不慢地,人越走越远,最后他的脚步声被村里的狗叫声给淹没了。他出了村子顺着河堤往回走,河边柳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树杈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像瞎老陈的烟袋锅。第二天清早,有人在河堤上看见他脚上穿的一只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湿泥。又有人在河湾的芦苇荡里,发现他那个烟袋锅在水面上漂浮着,烟油子流岀来把周围水面都给染黄了。村民们便分成了两拨人,在河的两边同时去找,大家顺着河沿找了一天,终于在下游的浅滩上找着了瞎老陈。他整个人趴在水里,脸朝下,左手还紧紧地攥着铜锣的提绳,另一只右手插在淤泥里。有人说是他夜里走偏了路脚下打滑,一头栽进河里淹死的;有人说是鬼来找他了,因为他知道得太多,鬼不放心。母亲听说后去河堤上给瞎老陈烧了一叠纸钱。母亲回到家里跟我说,瞎老陈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面铜锣。我说锣呢?母亲说顺着河水漂走了,也可能沉到河底的淤泥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瞎老陈一死,十里八村再也没人会赶鬼叫魂了。后来又听母亲说,干这行的又出过一个邻村姓赵的人,据说会画符,用朱砂在黄表纸上画,画得歪歪扭扭的,像小长虫找它娘。他来过我们村里一回,给村西头李寡妇家的闺女叫魂。李寡妇的闺女三岁,白天人还好好的,一到了天黑就哭闹不止,哭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才睡。姓赵的画了三道符,一道贴门后头,一道贴床头,一道烧成灰冲水给孩子灌进嘴里咽下肚里。当天夜里孩子就不哭了。李寡妇手提着一篮子鸡蛋去感谢他,走到半路又拐回来了,因为孩子第二天夜里又哭上了,这回哭得更厉害了。李寡妇把家里剩下的符咒全给撕了,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怎么好的?母亲听李寡妇的婆婆说,是孩子她姥姥在灶膛口烧了一刀纸,跪在地上给灶王爷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了几句,孩子就好了。你看,转了一圈,还是灶膛口那碗水管用。</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去了南方,听说福建人叫收惊用符水,广东人叫喊惊用铜钱,客家人叫招魂用鸡蛋。虽说法子不同,但是道理一个样,人受了惊魂散了得叫回来。魂儿在哪儿?在坟地里,在水边,在风里,在梦里。魂儿叫回来了人就踏实了。我去图书馆查阅古籍发现瞎老陈不是发明喊魂的人,《荆楚岁时记》里写人病不愈以米投水咒而饮之曰叫魂,《梦粱录》里写临安府小孩受惊以红线系臂曰收惊。瞎老陈自然没读过这些古书,可他做的每件事都跟古书上写的一样。</p><p class="ql-block"> 南方的鬼跟北方的鬼也不一样,北方的鬼怕旱怕风怕干裂的土地,南方的鬼怕水怕潮怕发霉的木头。北方的鬼住在土里,跟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死了也面朝黄土背朝天。每年麦秋两季刮大风,鬼就从坟里钻出来在旋风里跑。我小时候见过一回旋风,从西地苹果园刮过来,越刮越高,越刮越大,像龙卷风一样把麦秸和地里的草叶枯树枝子都卷上天了。旋风经过的地方,人们远远的躲着走,狗夹着尾巴鸡飞上了大树,小孩往大人裤裆里钻。村里老人说那是鬼在赶路,千万别挡道别吐唾沫别叫人名字。那旋风到了村口拐个弯从村东水坑绕过去了。后来听母亲说东洼那片地早年间是个乱葬岗,除了逃荒的、饿死的、夭折的,还埋过一窝土匪,最后被抓住了用枪敲了脑壳。那股子旋风就是那窝土匪在拼命地跑。我姥姥说她小时候在路上见过一回鬼,民国年间黄河发大水淹死了很多人。夜里那些死人从坟里坐起来,排着长长的队伍往岸上走,走到河堤上又累又饿又渴,实在是走不动了,便坐在那里呜呜地大哭。她说那是淹死鬼走不了得有人招,招一个走一个,招完了水退了就不闹鬼了。</p><p class="ql-block"> 在北方的乡村,有时候我在半夜里醒来,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当当当”地响了三下,不紧不慢的样子,像是有人在敲。我慌忙披衣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往外面瞅了半天,外面啥都没有,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从村头西地苹果园方向吹过来的风。关好窗户,我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了身体,手腕上的红绳早没了,还能感觉到那个红绳结贴着手腕上的脉搏,一下一下,咚咚咚地跳。</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了三年了。可我还能听到她喊我的乳名,那声音不长,拖着尾音,像一根线从嗓子里扯出来。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穿过堂屋,穿过灶屋,钻进我被窝里。我闭上了眼,耳朵里全是铜锣声,香头自己烧起来的声音。我仿佛看到母亲蹲在灶前低头烧火做饭,火苗舔着她的脸,她一声不吭,一针一针纳着鞋底,针扎进麻绳,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一辈子就这么扎过去了。我把手伸出去,在黑暗里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