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秋风起时,第一片叶子的坠落,往往是悄无声息的。</p><p class="ql-block"> 它并非被狂风撕扯,而是在某个清晨,受不住夜露里藏着的那一丝轻寒,茎梗便悄然松了劲。先是在枝头微微一颤,像告别前最后一次回望;接着离开枝桠,先是打了个旋,再悠悠地飘落下来,擦过另一丛还绿着的叶尖,划出一道极轻的弧线,最终落在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细响。这一声轻响,便是秋天写给大地的第一封信。</p> <p class="ql-block">落叶是有颜色的,而且是秋天最慷慨的调色。向阳的金杨先黄,黄得透亮,黄得炽烈,像把一整个夏天积攒的阳光都封进了叶脉里,经风一吹,满树都是碎金在晃;山槐与白桦染成蜜色与浅赭,叶片薄而轻,落地后卷着细边,像一张张写满字迹又被岁月揉软的信笺;枫香与红枫烧出一抹猩红,红得沉着,红得酽酽如醉酒,是霜天里最抢眼的那一点热烈;乌桕、槭树则层次丰富,叶面正黄、叶缘绯红、叶心仍留着残绿,一叶之中竟盛着半秋的更迭。更不必说侧柏、冬青那样不凋的深绿,衬在一片斑斓之间,像素白宣纸上压住的浓墨几笔,叫整幅秋色都有了筋骨。</p> <p class="ql-block"> 落叶的姿态,各有各的写法。</p><p class="ql-block"> 阔大的梧桐叶最是郑重,簌簌作响地整片翻落,在地上铺成一层厚重的毯,脚步踏上去绵软、干脆,沙沙地响,像秋夜落在屋檐上的细雨。掌形的枫叶片小而灵巧,风一来便成群地舞,打着旋儿在半空盘旋,时而冲天,时而垂落,恍惚间竟如一场逆飞的红雨。细长的柳叶最是轻薄,飘落时几乎是顺着气流滑行,贴着地面无声地掠过去,仿佛一尾尾浅黄的小鱼,游过青石,游过墙根,游过行人脚边,才静静停下。那些细小的槐叶、榆钱则聚成碎金似的一层,撒在小径上,被晨霜打过,被日光晒过,踩上去是细碎清脆的一声响,碎得像被时光轻轻揉开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走在林间的小径上,脚下是活的。每一步都踏着落叶的歌——黄杨叶软而哑,枫香叶脆而亮,梧桐叶厚而闷响,混在一起,高低错落,便是秋天独有的音乐。有时风从树梢灌下来,满树叶子同时响应,半空里便飞起一场盛大的叶雨:红的、黄的、赭的、褐的,从头顶密密地倾落,落在发梢,落在肩头,落在敞开的书页里。人在其中站定,仿佛被整片秋怀轻轻拥住,不必躲,也不必拂去那些沾在衣袖上的叶片,由它们替秋天留下一点可触可感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落叶的背面,总藏着脉络</p><p class="ql-block">捡一片最完整的秋叶,翻过来细看:网状的纹路从叶柄处舒展开去,细密如织,苍劲如河,那是它曾经汲取雨水与阳光、支撑着一整个夏天的证据。叶面褪去鲜亮,表皮微微发皱、起脆,可脉络依旧清晰地凸起,像老人掌心里纵横的掌纹。那些褐黄的斑点、焦卷的边缘,都是秋霜、寒露与风在它身上写下的批注。一片落叶,便是一部缩微的四季史书——春日抽芽时的嫩绿,盛夏繁茂时的深碧,经霜之后的金红,以及此刻归于尘土的坦然,都收在这薄薄一枚叶片里。</p> <p class="ql-block">待到深霜降临,一场一场叶落后,林间便只剩疏朗的枝桠对着灰蓝的天。地上厚厚积着一层落叶,被风聚拢,又被风吹散,在树根旁叠成松软的小丘。日光斜斜扫过,叶面上浮起一层温润的暗光;晨起的白霜覆上去,薄薄裹住每一片枯褐的边缘,像岁月轻轻给过去的时光落了一层薄雪。秋意至此,便从枝头落到了地上,从绚烂走到了沉静——那些叶子完成了它们的季节,而站在落叶之间的人,也仿佛忽然听懂了秋天最温柔的那句话:繁华有尽,告别亦美,归去来兮,皆是自然。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