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外高加索三国》连载（5）

书与远方

3.3 中世纪：王朝兴衰与文化定型

中世纪是外高加索文明定型的关键时期。在这一时期，三个民族分别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和国家，发展了独特的宗教文化和建筑艺术，形成了各自的民族认同和文化传统。虽然这一时期外高加索多次遭受外敌入侵和统治，但每一次冲击都没有磨灭各民族的文化根基，反而在逆境中锻造了更加坚韧的民族精神。

亚美尼亚：首个基督教国家的坚守与流离

公元301年，亚美尼亚国王梯里达底三世（Tiridates III）在圣格里高利（Saint Gregory the Illuminator）的影响下，正式宣布基督教为亚美尼亚的国教，使亚美尼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将基督教定为国教的国家。这一事件在亚美尼亚历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不仅改变了亚美尼亚的宗教信仰，更深刻地塑造了亚美尼亚的民族认同和文化传统。

图3-4a 埃奇米阿津大教堂（书与远方摄）

圣格里高利是亚美尼亚基督教化的关键人物。相传他出身于亚美尼亚贵族家庭，因父亲参与谋杀国王而被国王投入深坑（Khor Virap，即今天的深坑修道院所在地），在坑中被囚禁了13年。后来国王病重，无人能治，国王的妹妹梦见只有格里高利能够治愈国王。格里高利被从坑中救出，为国王祈祷，国王果然痊愈。深受感动的国王皈依了基督教，并将基督教定为国教。深坑修道院因此成为亚美尼亚最重要的宗教圣地之一，圣格里高利被尊为亚美尼亚的“启蒙者”和守护圣徒。

基督教定为国教后，亚美尼亚进入了一个文化繁荣的时期。公元405年，圣梅斯罗布创制了亚美尼亚字母，使得亚美尼亚语得以用文字记录，催生了丰富的亚美尼亚文学和神学著作。公元5世纪，亚美尼亚的历史学家和神学家用亚美尼亚语撰写了大量的历史、神学和哲学著作，这一时期被称为亚美尼亚文学的“黄金时代”。在建筑方面，亚美尼亚发展出了独特的石质教堂建筑风格，以凝灰岩为主要建筑材料，采用集中式穹顶形制，造型朴素而庄严，成为亚美尼亚宗教艺术的标志性形式。

然而，亚美尼亚的中世纪历史也是一部不断遭受入侵和流离的历史。公元7世纪，阿拉伯帝国的军队入侵亚美尼亚，亚美尼亚被纳入阿拉伯帝国的统治，虽然保留了一定的自治权，但基督教的传播受到了限制。公元10世纪至11世纪，亚美尼亚的巴格拉图尼王朝（Bagratuni dynasty）一度复兴，建立了独立的亚美尼亚王国，首都在阿尼（Ani，今土耳其境内），阿尼被称为“千城之城”，是当时外高加索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但好景不长，1064年，塞尔柱突厥人攻陷阿尼，巴格拉图尼王朝灭亡，大量亚美尼亚人被迫向南方和西方迁徙，其中一部分人在奇里乞亚（Cilicia，今土耳其南部）建立了亚美尼亚奇里乞亚王国，延续了亚美尼亚的文化和宗教传统。此后，亚美尼亚本土先后被塞尔柱突厥、蒙古、帖木儿帝国、奥斯曼帝国和波斯萨法维王朝统治，亚美尼亚人在漫长的异族统治中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基督教信仰和文化传统，形成了坚韧不拔的民族性格。

格鲁吉亚：巴格拉特王朝的黄金时代

格鲁吉亚的中世纪历史，以巴格拉特王朝（Bagrationi dynasty）的黄金时代最为辉煌。巴格拉特王朝是格鲁吉亚历史上的核心王朝，其统治始于公元 8 世纪，终于 19 世纪，绵延逾千年。它也被公认为欧洲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王朝之一（尽管格鲁吉亚地处亚欧交界的外高加索，自然地理上常被划入亚洲，但因其文明归属属于欧洲东正教体系，历史脉络与欧洲基督教国家深度绑定，因此史学界通常将其纳入欧洲王朝序列）。

图3-4b-姆茨赫塔大教堂（图片来自网络）

公元4世纪，格鲁吉亚在圣尼诺（Saint Nino）的传教下皈依基督教，成为世界上最早的基督教国家之一。圣尼诺是来自卡帕多西亚（今土耳其境内）的女传教士，她用葡萄藤和头发制作了一个十字架，在格鲁吉亚传教，最终说服了格鲁吉亚国王米里安三世（Mirian III）和王后娜娜皈依基督教。圣尼诺的十字架成为格鲁吉亚最神圣的圣物，至今保存在姆茨赫塔的斯维特茨霍维利大教堂中。

公元9世纪，巴格拉特王朝的建立者阿硕特一世（Ashot I）统一了格鲁吉亚的各个公国，建立了独立的格鲁吉亚王国，首都在库塔伊西。此后，巴格拉特王朝的历代国王不断扩张领土，将格鲁吉亚的疆域从黑海沿岸扩展到里海沿岸，从大高加索山脉扩展到小高加索山脉，成为外高加索最强大的国家。

格鲁吉亚的黄金时代出现在公元12世纪，即大卫四世（David IV，1089-1125年在位）和塔玛尔女王（Tamar，1184-1213年在位）统治时期。大卫四世是格鲁吉亚历史上最伟大的国王之一，他在位期间进行了军事和行政改革，建立了强大的军队，击败了塞尔柱突厥人的入侵，收复了大片失地，将格鲁吉亚的国力推向了顶峰。他还创办了格鲁吉亚最高学府格拉提学院（Gelati Academy），吸引了当时最优秀的学者和神学家，成为格鲁吉亚的文化和学术中心。塔玛尔女王是格鲁吉亚历史上唯一的女王，她在位期间，格鲁吉亚的国力达到了极盛，疆域涵盖了今天的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的大部分地区以及土耳其和伊朗的部分地区，成为一个横跨外高加索的强大帝国。塔玛尔女王时期，格鲁吉亚的文学、艺术和建筑都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虎皮骑士》（The Knight in the Panther's Skin）这部格鲁吉亚文学的巅峰之作就创作于这一时期。

然而，13世纪初，蒙古帝国的西征终结了格鲁吉亚的黄金时代。1236年，蒙古军队入侵格鲁吉亚，巴格拉特王朝被迫向蒙古称臣纳贡，格鲁吉亚的国力急剧衰落。此后，帖木儿帝国的入侵、奥斯曼帝国和波斯萨法维王朝的争夺，使得格鲁吉亚陷入了长期的分裂和战乱。但巴格拉特王朝的血脉始终没有断绝，其分支在格鲁吉亚的各个公国中继续统治，直到19世纪被沙俄吞并。

阿塞拜疆：希尔凡王朝与丝路城邦繁荣

在中世纪的阿塞拜疆地区，希尔凡王朝（Shirvanshah dynasty）是最重要的地方王朝之一。希尔凡王朝统治着里海西岸的希尔凡地区（大致对应今天阿塞拜疆的东部沿海地区），其统治从公元9世纪延续到16世纪，长达700余年。希尔凡王朝的首都在沙马基（Shamakhi），后来迁至巴库。

图3-4c-巴库希尔凡沙宫（图片来自网络）

希尔凡王朝以其繁荣的商贸和文化而闻名。希尔凡地区位于里海西岸，是丝绸之路北线上的重要商贸枢纽，来自中亚、波斯、阿拉伯和俄罗斯的商队汇聚于此，将里海的渔业产品、石油、丝绸、地毯和香料运往世界各地。希尔凡王朝的历代君主积极发展对外贸易，与周边国家保持着良好的外交关系，使得希尔凡地区在战乱频繁的中世纪保持了相对的和平与繁荣。

在文化方面，希尔凡王朝是伊斯兰文化和波斯文化的重要中心。希尔凡的宫廷吸引了大量的诗人、学者和艺术家，波斯语的文学和诗歌在这里得到了繁荣发展。希尔凡王朝的建筑艺术也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沙马基的聚马清真寺（Juma Mosque）是高加索地区最古老、最大的清真寺之一，始建于8世纪，历经多次重建，至今仍是阿塞拜疆最重要的伊斯兰建筑之一。巴库的希尔凡沙宫（Palace of the Shirvanshahs）是希尔凡王朝的宫殿建筑群，建于15世纪，包含宫殿、清真寺、陵墓和皇家浴室，是阿塞拜疆中世纪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与巴库老城一同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除了希尔凡王朝外，中世纪的阿塞拜疆地区还存在着其他一些重要的城邦和王朝，如占贾（Ganja）、大不里士（Tabriz，今伊朗境内）等。这些城市都是丝路上的商贸重镇，以其繁荣的手工业和商业而闻名。阿塞拜疆的地毯编织业在中世纪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希尔凡地毯、占贾地毯和卡拉巴赫地毯都是世界闻名的地毯品种，以其精美的图案和精湛的工艺而著称。

蒙古西征与帖木儿帝国的冲击

13世纪初，蒙古帝国在成吉思汗的率领下迅速崛起，开始了大规模的西征。1230年代，蒙古军队先后征服了外高加索的各个国家和王朝，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地区都被纳入蒙古帝国（后来的伊儿汗国）的统治之下。蒙古西征给外高加索带来了巨大的破坏，许多城市被摧毁，人口锐减，经济凋敝。但蒙古统治也带来了一定的积极影响：蒙古帝国建立了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使得丝绸之路的贸易更加畅通，外高加索作为丝路枢纽的地位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蒙古统治者实行宗教宽容政策，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和道教都得到了保护，外高加索的宗教文化在这一时期呈现出多元并存的局面。

14世纪末，帖木儿帝国（Timurid Empire）在中亚崛起，帖木儿（Tamerlane）率领军队多次西征外高加索，对这一地区造成了比蒙古西征更为严重的破坏。帖木儿的军队以残暴著称，所到之处城市被夷为平地，居民被屠杀或掳为奴隶。格鲁吉亚的第比利斯、亚美尼亚的许多城市都遭到了帖木儿军队的毁灭性打击。帖木儿帝国的统治虽然短暂，但给外高加索的经济和文化造成了长期难以恢复的创伤。帖木儿帝国衰落后，外高加索陷入了群雄割据的局面，奥斯曼帝国和波斯萨法维王朝开始争夺这一地区的控制权，外高加索进入了长达数百年的战乱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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