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上的绅士》第一章：人活一辈子，说到底就是跟土打交道。土不欺人，你给它下力气它就给你长庄稼，比人靠谱。

言子

太阳落坡那阵，西边天上红得不像话。一层一层的，先是淡橘黄，再深点成了胭脂，最后压成紫黑，边上镶着道金线，晃眼。那颜色顺着山脊往下淌，淌过竹林，把整片梯田染得金里透红。一弯一弯的田，水还没放干，亮汪汪的，晚霞碎在水里，风一过就晃，满坡的金鳞哗啦哗啦。稻禾起了苞，穗头沉，青里泛着黄，一层压一层铺到半山腰。田埂窄，弯，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把整座山捆得死死的。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稻禾的清香味儿，还有点牛粪晒干后的土腥。赵德厚觉得，天底下就数这味儿好闻。他坐田埂上，屁股底下垫件旧褂子，蓝布洗得发白，肘弯补了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他自己缝的。光脚踩在泥里，泥半干，软乎乎从脚趾缝挤出来，表皮凉丝丝的，底下还锁着白天晒透的那股暖，那暖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心口窝。他叹了口气，脚趾头在泥里抠了抠，舒服。吧嗒吧嗒抽旱烟。烟袋锅子是铜的，跟了他三十多年，烟嘴让嘴唇磨出层包浆，紫红紫红的。烟杆是竹的，被手汗浸成深琥珀色。划根火柴，嚓的一声，火苗在暮色里抖一下，凑到锅子边，烟丝滋地红了，那股子辛辣的、带点焦糊的烟味就散开来。赵德厚六十八。头回见他的人，准以为他八十往上。那张脸确实不敢恭维，揉皱了又摊开的牛皮纸似的。眼窝深，眼珠子倒还亮,就是白的地方浑了，泛黄。颧骨高，支棱着，两腮撑出两片阴影。满脸褶子横的竖的斜的，跟犁过没耙平的地一样。走路那身黄旧中山装晃晃荡荡挂在身上，空落落的——十几年前开会发的，他舍不得丢，说这布料扎实。下巴上胡须花白，东一撮西一撮，像地里没薅净的杂草，有的往上翘有的往下耷。可别被这模样骗了。这老头身上有股劲儿，从土里长出来的，牛都拉不回来。站起来背是驼的，两条腿杆子还稳当，像钉进泥里的老树桩。旁边拴着那头老水牛。这畜生跟他搭伙十来年，比他那些在城里安家的儿女还亲。老牛卧在埂下草窠里，脖子上那截麻绳松松搭在木桩上，嚼着干草，腮帮子一鼓一鼓，嘴角挂白沫，咯吱咯吱，慢条斯理。尾巴甩起来有节奏，啪，停一停，再啪。那双铜铃眼一刻没离开赵德厚。倒不是多深情，主要是这老头手里的旱烟味冲，它闻着新鲜。"你个畜生，盯到我做啥子？"赵德厚吐口烟，斜它一眼，"烟又不给你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牛哞一声，粗声粗气，也不知是回应还是抗议，尾巴照甩，耳朵抖了抖，赶走一只叮在眼皮上的牛蚊子。"催啥子嘛催。我还没歇够呢。你倒安逸，卧到起，肚儿吃得溜圆。"老牛又哞一声，脑袋扭一边去，像懒得搭理他。赵德厚嘿嘿笑，露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又猛吸一口，烟憋在肺里，好半天才慢悠悠吐出来。烟雾在夕阳底下散开，被风扯成一缕一缕，把他那张脸遮得影影绰绰。他半眯着眼透过烟看天看山看水，这么一看什么都柔和了，连那道金线也不扎眼。眼前这片梯田，他眼光一寸一寸挪过去，像数自家家当。这地是他们赵家三代人刨食的地方，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养着赵家人。爷爷那会儿叫开荒，拿锄头一镐一镐从石头缝里抠土，抠出巴掌大一块就砌道石坎，抠一辈子才抠出最上头那三弯。他爹接手，把中间十几弯拾掇利索了，遇大旱年成别人家啃树皮，赵家锅里还有稀的。传到他手上，又往下扩了两弯。砌坎的石头是他从河沟里一块一块背上来，湿的时候少说三十斤，背一趟歇三回。年轻时候他一个人能犁两亩地。天不亮下田，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也不管，光着膀子，脊背晒得油黑，汗珠子砸进泥里吧嗒一声一个坑。扶犁走得直，犁沟笔挺挺的像用墨线弹过，村里人都服。有一年打谷跟人打赌，一天打了七分田，赢两斤烧酒，喝得醉醺醺睡田埂上到半夜，让露水冻醒了，爬起来接着打。如今老了。腰弯了，年轻时挑粪压的；腿脚不利索，那年背石头闪了筋，天阴就隐隐酸。可这地他一天不摸就浑身痒痒，像有虫子在骨头缝里爬。去年冬天病一场，床上躺半个月，躺到第七天硬撑着爬起来，拄根棍子挪到田边，就为抓把土捏捏。女儿电话里哭，说爸你不要命了。他说我不是不要命，我是这条命没了没啥子，地不能荒着。地一荒草就长，草一长田就毁了，毁一弯少一弯。"人活一辈子，说到底就是跟土打交道。土不欺人，你给它下力气它就给你长庄稼，比人靠谱。"这话他念叨几十年。早些年念给婆娘听，她蹲灶门口添柴，头也不抬，就说一句：晓得咯，你跟土过去嘛。后来她走了，走那年刚开春，田里的水还没放。如今念叨这话，是念给自己听，也念给老牛听。老牛听不懂，可它不顶嘴，这就比人强。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粗得像胡萝卜，关节全变了形，鼓着硬包，风湿咬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洗六十多年越洗越深，像长进肉里。虎口横着道老茧，硬得跟牛皮似的，握锄头把扶犁把手磨出来的，针扎都不疼。手背皮松了，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如今抖起来。不是怕，是累。六十八年了，哪有不停歇的道理。他端烟袋锅子往嘴边送，铜锅子半路上轻轻一晃，哒地磕在牙上。他愣一下，把烟袋放下，两只手叠膝盖上，右手按住左手，按了一会儿，抖才慢慢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