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长征路（35）泸定桥

孙建平

　　四月的川西，春寒仍锁着大渡河谷，风裹着二郎山的残雪凉意，从峡谷深处穿堂而过，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冷意。我们辞别贡嘎雪山的皑皑雪峰，沿着大渡河岸的险路一路向北，车窗外，沿江的橘林在春日暖阳里缀满金果，碧绿的江水倒映着青山，一路的风光从雪山凛冽渐变为河谷温润，直到那座悬在江面之上的铁索桥，猛地撞进视线——泸定桥。

这座刻满血色传奇的天险之桥，静静横亘在奔腾的江面上，13根铁链泛着冷硬的光，无声诉说着八十余年前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飞夺。 站在桥边的那一刻，无需多言，便被扑面而来的雄浑与险峻震慑。低头俯瞰，桥面距江面三十余米，水流湍急如箭，哪怕只是望上一眼，都觉头晕目眩，心生怯意，很难想象，当年的红军勇士，是如何在光秃秃的铁索上，顶着枪林弹雨，踏出一条生路。我们踏上泸定桥，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铁索随着脚步微微晃动，掌心抚过冰凉的链环，仿佛能触到当年勇士们攥出的血痕。我们并肩站在桥中央，举着“2022重走长征路红色之旅”的旗帜合影，江风猎猎，旗帜飘扬，那一刻，我们仿佛与八十余年前的冲锋者，站在了同一片天地间，共享着同一份滚烫的信仰。 抬头望去，泸定城西的山坡上，巨型红军战士雕像巍然矗立，红星闪耀，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守护着这座用鲜血换来的桥梁，守护着这片历经烽火的土地。 回望桥头，“泸定桥”三个鎏金大字在红墙黛瓦间熠熠生辉，门楣两侧“上下影摇波底月，往来人渡镜中梯”的楹联，道尽了这座古桥的险峻与诗意，也道尽了当年红军飞夺的千难万险。 这不是天然的屏障，更是人为的死局。1935年5月，红军强渡安顺场后，数万大军仅凭几艘木船，渡河无望，身后国民党数十万追兵步步紧逼，蒋介石扬言要让红军重蹈石达开的覆辙，将大渡河变成红军的葬身之地。生死关头，中革军委一声令下：红四团昼夜奔袭240里，强夺泸定桥！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死神竞速的奇迹行军，就此拉开序幕。

　　彼时的山路，崎岖逼仄，一侧是万丈悬崖，一侧是滔滔江水，路面湿滑泥泞，四月的夜雨淅淅沥沥，浇透了将士们的衣衫，寒风刺骨，却挡不住前行的脚步。红四团的战士们扔掉多余辎重，轻装疾行，饿了抓一把生米充饥，渴了捧一口山泉水解渴，困了就拽着战友的衣角边走边睡，脚底磨出血泡，双腿如同灌铅，却没有一人停下。为了赶在敌军增援前抵达，他们点燃火把，与对岸举火行军的国民党援军隔江赛跑，黑暗中，两条火龙沿着河岸蜿蜒，红军将士凭着钢铁般的意志，硬生生在一昼夜之内，跑完了240里山路，于5月29日凌晨，如期抵达泸定桥西桥头。

而眼前的泸定桥，早已成了死亡之桥。守桥敌军将桥面木板尽数拆光，只留下13根光秃秃的铁链，悬空横在江面，铁链上锈迹与寒光交织，风一吹，便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对岸东岸，敌军构筑了三层碉堡，机枪、步枪密密麻麻，火力网死死封锁住整座桥面，子弹上膛，炮口对准，只等红军前来，便将其尽数歼灭在铁索之上。

前有天险，后有追兵，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红四团火速组建22勇士突击队，二连连长廖大珠挺身而出，22名年轻战士应声出列，他们大多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年仅十七，衣衫被雨水汗水浸透，草鞋磨得稀烂，脸上满是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一丝惧色，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绝。他们腰缠满满一排手榴弹，肩挎驳壳枪，手握锋利大刀，紧紧攥着冰冷的铁链，指尖瞬间被冻得通红，这刺骨的寒意，抵不过心中赴死的决心。

下午四点，总攻的号角骤然吹响，嘹亮的冲锋号声划破河谷的寂静，与涛声、枪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红军火力队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射向对岸，压制敌军火力，神炮手精准轰击，炮弹在敌军碉堡旁炸开，硝烟瞬间弥漫江面。

“冲！”廖大珠一声怒吼，率先跃上铁索，22勇士紧随其后，纵身扑向那十三根冰冷的铁链。

油画里的瞬间，永远定格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冲锋：勇士们双手死死攥住晃动的铁链，掌心被粗糙的链环磨得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双脚悬空，仅靠双臂力量，踩着光滑的链节，一点点向前攀爬。身下是咆哮的大渡河，浪涛翻卷，仿佛一张巨口，随时要将人吞噬；头顶是密集的子弹，呼啸而过，打在铁链上，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碎弹片擦着脸颊飞过，留下道道血痕。

　　有的勇士刚爬出数米，便被子弹击中胸口，双手猛地松开，身体瞬间坠入湍急的江流，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浪涛吞没，再也不见踪影；有的勇士手臂被子弹击穿，鲜血顺着铁链流淌，滴进江中，染红一片江水，却依旧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铁链，继续向前；有的勇士被浪头溅起的江水打湿全身，冻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目光始终盯着东岸的敌军阵地，一步不退，一寸不让。

风更猛了，铁索摇晃得愈发剧烈，勇士们紧贴铁链，如同贴在悬崖上的雄鹰，在枪林弹雨中艰难前行，每挪动一寸，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短短几十米的铁索，成了人间炼狱，成了生与死的分界线，他们没有铠甲，没有掩体，只有手中的武器、心中的信仰，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眼看勇士们即将靠近东岸，丧心病狂的敌军竟泼洒煤油，点燃桥头的木板，熊熊烈火瞬间燃起，火舌舔舐着铁链，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烈火灼烧着肌肤，钻心的疼痛袭来。“冲过去！跨过火就是胜利！”廖大珠嘶吼着，率先冲进火海，勇士们顶着烈火，穿过浓烟，身上的衣服被点燃，他们拍打着火焰，依旧奋勇向前，纵身跃向东岸，与敌军展开近身肉搏。

大刀挥舞，寒光闪烁，手榴弹接连引爆，喊杀声、爆炸声、枪声混在一起，勇士们浴血奋战，以少胜多，硬生生击溃守敌，将鲜艳的红旗插上了泸定桥东岸的碉堡！

红旗在硝烟中飘扬，大渡河的涛声仿佛都在欢呼，天险被突破，绝境被打破，红军终于打开了北上的生死通道！后续部队迅速铺好木板，掩护主力部队跨过泸定桥，彻底粉碎了蒋介石的阴谋，跳出了国民党的围追堵截，为长征的胜利，奠定了决定性的基础。

如今我们走进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展厅里的行军路线图、实物展品、场景复原，将那段历史一一铺展。“1935年5月27日行军80里”“1935年5月28日行军240里”的标语，无声诉说着红军的奇迹；勇士们的雕像、当年的武器、泛黄的史料，让我们仿佛穿越时空，重回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馆外的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巍峨矗立，青山为幕，松柏环绕，22勇士的精神，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四月的泸定桥，没有硝烟，没有战火，只有涛声依旧，铁索无言。我们站在桥上，回望那段峥嵘岁月，心中满是震撼与崇敬。所谓“飞夺”，飞的是昼夜奔袭的神速，夺的是不畏牺牲的胆魄，22勇士以血肉之躯，铸就了不朽丰碑，以钢铁意志，书写了长征传奇。 大渡河水滔滔东流，铁索寒光历经岁月，依旧凛冽。飞夺泸定桥的精神，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融入民族血脉，激励着我们，在任何艰难险阻面前，都要不忘初心，不畏牺牲，勇往直前，永不止步。英雄不朽，精神长存，这段血色征程，永远是中华民族最珍贵的红色记忆。

史料来源

1.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著，中共党史出版社）：详细记载了1935年5月红军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的作战部署、行军过程与历史意义，明确了红四团昼夜奔袭240里、22勇士突击队等核心史实。

2. 《红军长征在四川》（四川省党史研究室编，四川人民出版社）：收录了泸定桥战役的原始电报、参战将士回忆录（如杨成武《飞夺泸定桥》），还原了战斗细节与行军环境。

3. 泸定桥革命文物纪念馆馆藏史料：包含飞夺泸定桥22勇士名单、当年的武器装备、红军行军路线图等一手实物与文献资料。

4. 《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人民出版社）：收录了红一军团指战员关于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的亲历记述，佐证了战斗的全过程。

5. 《大渡河战役史料选编》（中共石棉县委党史研究室编）：系统整理了大渡河战役的历史背景、作战经过与相关考证，明确了泸定桥战斗在长征中的战略地位。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