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二章 血浸玉皇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50年2月7日,正月十一,川南的冬天湿冷入骨。玉皇场的青石板路被连日阴雨泡得发黑,踩上去黏腻而沉闷,像一块吸饱了旧年风雨的粗布。黄桷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残叶在枝头瑟缩着,被风一抖,便无声地坠进泥水里,再被人踩进更深更暗的土里。</p><p class="ql-block">雍永怀十几二十出头,眉目清朗,走路带风,是乡里人说的“有出息的后生”。他读过书,见过世面,说话有条理,做事有章法。和他一起的李胜多、刘天顺、武庆中,也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是那个年代里少有的敢想敢干的青年。他们聚在一起,谈的不是收成和彩礼,是更广的地方、更大的事情。</p><p class="ql-block">1949年冬到1950年初,天翻地覆的关口,他们站到了新的一边。这个选择,后来要了他们的命,可他们没后悔过。</p><p class="ql-block">玉皇场不大,一条主街,几排吊脚楼,场口一棵黄桷树,树根盘错,像老人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住脚下的土地。场名“玉皇”,说是早年间修过玉皇楼,楼塌了,名留下,像一块旧碑,刻着这个地方曾经有过的体面。</p><p class="ql-block">解放军入川以后,新政权的建立,不是一纸告示就能成的事。旧势力不甘心退场,散兵、惯匪、地方武装搅在一处,不敢碰大部队,就把刀锋转向最早站出来的人——尤其是有文化、有威望、肯为穷人说句话的年轻人。雍永怀他们,就成了靶子。</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具体时辰没人说得清。活下来的人只记得,场坝上人比赶场还多,却静得反常。平日赶场是喧闹的,叫卖、还价、鸡鸣狗吠搅成一锅粥;可那天人虽多,连黄桷树上的雀儿都不叫。</p><p class="ql-block">枪响了。不是一声,是好几声,沉闷、短促,像钝器砸在湿木上。川西雾重,枪声传不远,可场坝上的人都听见了。卖干菜的婆婆后来说:“枪声一停,场坝静得怕人,黄桷树叶子一片片往下掉。”</p><p class="ql-block">没有人敢动。几百号人像被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四个年轻人倒下去。他们的血渗进青石板缝,渗进泥地,渗进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里。四腔热血,被冬天的冷土一口口咽下去,连个泡都没冒。</p><p class="ql-block">匪霸得了手,却怕人。他们不敢让这四个人的名字被抬举,只想把这事压进泥里。可压不住。雍永怀的遗体被丢在荒坡边,李胜多、刘天顺、武庆中也被随意抛在乡场背静处。这不是体面,是慌张——他们怕明晃晃的坟头,怕有人来献花,怕娃娃们问“这几个后生犯了啥”。</p><p class="ql-block">可尊严是碾不碎的。血看不见了,却在泥里;人不见了,却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那个卖干菜的婆婆,此后每逢赶场路过黄桷树,都要在心里念一句。她不知道念啥,可就是会念。念那戴眼镜的后生帮她算过干菜价钱,念那河南口音的算盘匠拨珠子像唱戏,念那扛机枪的后生笑起来一口白牙,念那河北来的指导员总说“册子要紧,百姓更要紧”。</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场没散在日落里,散在人心里。消息像河面上的雾,从玉皇场漂到周围村寨、田坝、山沟。人们压低声音,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调子传这件事。不是不敢怒,是不敢先露头——可越是这样,那四个名字越像种进了土里。</p><p class="ql-block">玉皇场那几日阴沉沉的。不是鬼怪,是人心:一个地方若眼睁睁看着四条鲜活性命被夺走,又人人闭口,空气里就多了一层散不掉的沉重。可总有人记得。</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区上的人到了,乡里胆子大点的后生也跟去了。他们把四位烈士的遗体轻轻抬回来,用热水洗去泥和血,用稻草擦了又擦,裹上干净白布。没有华丽墓碑,那年头立碑是奢望,可他们被妥妥帖帖葬进了山上。</p><p class="ql-block">没有刻字的坟包,不高,并排四个。风一吹,草压下去,又立起来。名字没刻在石头上,可刻在了玉皇场的记忆里,刻在了黄桷树的年轮里,刻在了每一个听过这事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七十多年过去,玉皇场早换了名。1951年,为纪念征粮剿匪中牺牲的烈士,玉皇乡改名四烈乡。 公路通了,吊脚楼少了,黄桷树却还站着,枯了又发,发了又绿。</p><p class="ql-block">1950年正月十一那几声枪响,那一片片往下掉的黄桷叶,那四个倒在青石板上的年轻人,不该被时间抹去。他们不是天生的大英雄,只是四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在时代转弯的地方,选了自己认为对的那一边,然后把命押了上去。</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川南、在四川、在全中国,还有千千万万。他们没留下豪言,没留下传记,有的连一张相片都没有,只是倒下了——倒在青石板上,倒在荒坡边,倒在征粮剿匪的风口浪尖上。可正是他们倒下的地方,后来长出了新东西:分了田,清了匪,册子归了公,穷人的娃儿进了学堂。</p><p class="ql-block">玉皇楼的飞檐早没了,旧塑像也不知所终,可黄桷树还在。后来有人在树下站很久,有人路过摘下帽子,有人带着孙娃子来,说“这四个叔叔,是玉皇场改名叫四烈乡的根由”。</p><p class="ql-block">天早就不哭了。太阳好时,玉皇场上暖洋洋的,赶场的人来来往往,叫卖声、还价声、鸡鸣狗吠声又沸起来,像一锅煮熟的粥。只是风一抖,黄桷叶还落,一片,一片,无声坠在青石板上,像替谁数着:</p><p class="ql-block">一、二、三、四。</p><p class="ql-block">四腔热血,淋在沉默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土地沉默,但土地记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