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三章：回家的路（3）</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从泰安到沂源，那时候没有直达的火车。要先坐火车到淄博，再换长途汽车到沂源县城，然后还有四十五公里的山路。</p><p class="ql-block"> 休养院派了一个护理员送他。他姓赵，三十来岁，身体壮实。赵护理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推着朱彦夫的轮椅。朱彦夫坐在轮椅上，假肢穿着，裤管垂着，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 火车上，朱彦夫靠着窗。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麦子刚返青，绿得发亮。他看了很久。在休养院的院子里，他只能看见两排法桐。现在他看见了整片整片的田野，看见田埂上走的人，看见了远处的山。</p><p class="ql-block"> 到淄博的时候，天快黑了。赵护理员推着他找了一家旅店住下。旅店的人看见轮椅，愣了一下，赵护理说：“部队上的。”那人就没再多问。</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坐长途汽车。路况不好，汽车颠得很，朱彦夫被颠得从座位上滑下来好几次。赵护理扶他上去，他又滑下来。最后赵护理用绳子把他和座位绑在了一起。朱彦夫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山越来越多了，路也越来越窄了。他知道，家快到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沂源县城，赵护理员去找去西里镇的车。朱彦夫坐在汽车站的候车室里。 赵护理回来说：“没有去西里的班车了。得等明天。”</p><p class="ql-block"> “不等了。”朱彦夫说，“找个手推车，推俺回去。”</p><p class="ql-block"> “四十五公里呢！”</p><p class="ql-block"> “推俺回去。”</p><p class="ql-block"> 赵护理员没有办法，便找了辆独轮车，跟车夫讲好了价钱，把朱彦夫放上去。车夫推着，赵护理员扶着，一步一步往山里走。</p><p class="ql-block"> 山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一路上，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颠得朱彦夫骨头都快散了。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赵护理员问车夫：“还有多远？”</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半。”</p><p class="ql-block"> 赵护理员看了看朱彦夫。朱彦夫闭着眼，没吭声。他的脸是白的，嘴唇也白了。赵护理员说：“朱同志，歇会儿吧。”</p><p class="ql-block"> “不歇。走。”</p><p class="ql-block">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朱彦夫睁开眼。那棵槐树，比四年前粗了一圈。叶子绿得发黑。树底下有个小孩在玩泥巴，看见独轮车过来，站起来，盯着看。</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让赵护理停下。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到了。”</p><p class="ql-block"> 独轮车推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有人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看见独轮车，站起来。碗掉了，摔在地上，碎了。</p><p class="ql-block"> “彦夫？是彦夫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声音一个一个传开去。有人从屋里跑出来，有人端着灯，有人抱着孩子。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朱彦夫坐在独轮车上，看见一张一张的脸，模糊的，在灯光里晃。</p><p class="ql-block"> 有人哭了。有人喊：“快叫大娘！她儿子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没说话。他看着那些脸。那些人，有的他认得，有的他不认得了。四年，村里添了新人，走了老人。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被搀着走过来，头发全白了，腰弯着。</p><p class="ql-block"> 那是他娘。</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走到独轮车跟前，低头看着车上的人。她的眼睛不好，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他的脸。摸到左眼的位置，塌下去的空眼窝。她的手停住了。然后她“哇”地一声，整个人往下倒。他的媳妇陈希永赶紧把他扶住。</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张了张嘴。他想叫一声“娘”，可是，嗓子堵住了。他用残臂动了动，想抬起来，抬不动。</p><p class="ql-block"> 陈希永扶着他娘，他娘抱着他的头，哭。哭声很大，整个村子都听得见。朱彦夫被她抱着，脸贴在她胸口。他闻见娘身上的味道，柴火味，土味，还有一种老了的味道。他闭上右眼。黑暗里，他看见宋茂，看见江苏兵，看见四川兵。他们都看着他。</p><p class="ql-block"> 他睁开眼。娘还在哭。</p><p class="ql-block"> “娘，”他说，“俺回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四章：假肢</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