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三章:250高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命令是后半夜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宋茂把所有人从雪窝子里拍起来,压着嗓子说:“250高地,天亮前必须到位。不准出声,不准生火,不准打手电。踩雪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别踩出‘咯吱’声。”</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把冻硬了的绑腿又紧了紧。绑腿硬得像铁皮,一弯就折。他用牙咬着布条子系了个扣,舌尖碰到布,凉的,像舔了一口铁。</p><p class="ql-block"> 队伍在黑暗中往山上爬。雪齐腰深,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腿拔出来,再插进去。没有路,全靠宋茂在前面蹚。他个子高,蹚出来的雪沟后面的人正好踩。朱彦夫跟在他后面,看见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雪泛着灰白色的光,把人的轮廓勾出来,像一排移动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半山腰上,有人滑倒了。枪托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所有人立刻趴下。趴了十几分钟,山下的敌人阵地上没动静。宋茂爬起来,摸到那个滑倒的战士跟前,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他的枪拿过来自己背上。</p><p class="ql-block"> 天蒙蒙亮的时候,250高地到了。</p><p class="ql-block"> 说是高地,其实就是个光秃秃的山包。没有树,没有石头,连草都没有。雪盖在上面,平平整整,像铺了层白布。宋茂趴在雪地上看了半天,骂了一句:“这地方,连个遮挡都没有。敌人飞机一来,俺们就是案板上的肉。”</p><p class="ql-block"> 命令传下来:全连散开,沿山脊布防,就地隐蔽,不准动。</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找了个浅坑趴下。坑是之前部队挖的,半尺深,趴进去大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他把枪架在坑沿上,脸贴着枪托,眼睛盯着山下的公路。公路是灰的,在雪地里像一道疤。他知道,敌人的机械化部队要从那条路上过。</p><p class="ql-block"> “小朱。”宋茂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冷不?”</p><p class="ql-block">“冷。”</p><p class="ql-block"> “冷就对了。冷说明你还活着。”宋茂顿了一下,“俺给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就不冷了。”</p><p class="ql-block"> “啥事儿?”</p><p class="ql-block"> “俺参军那年,俺娘给俺做了一双鞋。新鞋,千层底,针脚密得跟小米粒似的。俺舍不得穿,揣在包袱里。结果过黄河的时候,包袱掉河里了。鞋没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呢?”</p><p class="ql-block"> “后来俺光着脚走了三百里。走到宿营地,脚底板磨得跟鞋底一样硬。从那以后,啥鞋穿俺脚上,不出三天就烂。俺这双脚,天生穿不了好鞋。”</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咧了咧嘴,想笑,脸冻僵了,笑不动。</p><p class="ql-block"> 宋茂说:“别笑。俺说的是真的。你信不信?”</p><p class="ql-block"> “信。”</p><p class="ql-block"> “信就行。趴着,别动。敌人快来了。”</p><p class="ql-block"> 天彻底亮了。雪停了,但风没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朱彦夫把棉帽往下拽,盖住耳朵,但风还是从帽檐缝里钻进去。他的右耳朵已经没知觉了,用手一摸,硬邦邦的,像摸到一块蜡。</p><p class="ql-block"> 山下传来发动机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朱彦夫把脸贴到枪托上,眯着眼看。公路上出现了一串黑点,是汽车,一辆接一辆,车头上插着旗子。汽车后面跟着坦克,坦克后面跟着步兵,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p><p class="ql-block"> “来了。”宋茂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但朱彦夫听得清清楚楚,“都别动。听俺命令。”</p><p class="ql-block"> 敌人越来越近。朱彦夫能看清汽车上的字了,是英文,他不认识。他能看清坦克的炮管了,长长的,指着前方。他能看清步兵的钢盔了,在雪地里泛着绿光。</p><p class="ql-block"> “打。”</p><p class="ql-block"> 宋茂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扣了扳机。枪托撞在肩膀上,震得他牙疼。山下公路上,一辆汽车歪了,撞在路边的树上。第二枪,一个敌人倒下了。第三枪,第四枪——</p><p class="ql-block"> 整个山脊上枪声大作。敌人乱了,汽车停了,步兵往路边散。但只乱了不到一分钟,坦克的炮管就转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轰——”</p><p class="ql-block"> 炮弹落在朱彦夫左边十步远的地方。雪和土炸起来,扑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射击。第二发炮弹落在右边五步远的地方。第三发落在更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敌人摸不准俺们的位置!”宋茂喊,“别停,打!”</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换了个弹匣,继续扣扳机。他的手指头已经没知觉了,扣扳机是靠整个手臂的力量往后拉。他不知道打没打中,只是机械地重复:瞄准,扣,拉栓,瞄准,扣,拉栓。</p><p class="ql-block"> 打了多久,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枪管打红了,手一碰就冒烟。他换了第二支枪。第二支枪打红了,他换了第三支。三支枪轮着打,打到最后,枪栓拉不动了,冻住了。</p><p class="ql-block"> “手榴弹!”宋茂喊。</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摸到手榴弹,拧开盖子,拉弦,扔出去。手榴弹在坦克旁边炸了,坦克没炸坏,但步兵趴下了。他又扔了一颗,又扔了一颗。</p><p class="ql-block"> 扔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嗯”了一声。他扭头看,是那个江苏兵。江苏兵趴在雪地上,脑袋歪着,额头上一个洞,血已经冻住了,像一朵暗红色的花。</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别愣!”宋茂喊,“打!”</p><p class="ql-block"> 他继续打。</p><p class="ql-block"> 太阳升到头顶,又往西偏。朱彦夫不知道打了多久,只知道枪管红了,换了一支又一支,手榴弹扔了一颗又一颗。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听不见别的。他的眼睛盯着山下,盯着那些移动的黑点,盯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枪口焰。</p><p class="ql-block"> 后来枪声稀了。</p><p class="ql-block"> 敌人退了。</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喘出来的气在枪托上结了霜。他想动一动,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一声,嗓子发不出声。他偏过头,看见宋茂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脸朝下,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连长。”</p><p class="ql-block"> 宋茂没动。</p><p class="ql-block"> “连长!”</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爬过去,翻过宋茂的身子。宋茂的胸口全是血,棉衣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血已经冻住了,和棉絮粘在一起。他的眼睛睁着,嘴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把手放到他鼻子底下,没有气。</p><p class="ql-block"> “连长——”</p><p class="ql-block"> 宋茂不回答。</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跪在雪地里,跪了很久。他看见宋茂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他把那只手掰开,手已经冻硬了,掰不动。他用牙咬,用牙一点一点把手指咬开。</p><p class="ql-block"> 是那张读书卡片。</p><p class="ql-block"> 卡片上除了原来那行字,背面又新写了一行,是宋茂的笔迹,歪歪扭扭的:</p><p class="ql-block"> “俺娘,俺没给恁丢人。”</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把卡片攥在手里。卡片上的血冻住了,红得发黑。</p><p class="ql-block"> 他抬头看周围。山脊上,一个又一个战士趴着,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头歪着,有的脸朝下,有的半截身子埋在雪里。没有一个人动。</p><p class="ql-block"> 他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回答。</p><p class="ql-block"> 他又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还是没有人回答。</p><p class="ql-block"> 整个250高地上,活着的,只剩他一个。</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把宋茂的卡片和自己的卡片叠在一起,塞进贴身的衣兜。然后他把三挺机枪拖到一起,把子弹压满。他把宋茂的枪也拿过来,架在自己旁边。</p><p class="ql-block"> 他趴在雪地上,脸贴着枪托,眼睛盯着山下。</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再来。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他只知道,宋茂说过,“哪怕冻死,我也要像沂蒙山的松树那样,站着”。</p><p class="ql-block"> 他不能趴下。</p><p class="ql-block"> 他不能死。</p><p class="ql-block">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p><p class="ql-block"> 天黑了。雪又开始下了。朱彦夫趴在250高地上,一个人,三挺机枪,两排冻硬的尸体。他的手扣在扳机上,右眼盯着山下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风把他的棉衣吹透了。他的左眼开始疼,不知道是不是冻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一片红。</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p><p class="ql-block">他只知道,在他昏过去之前,他把宋茂的卡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沂蒙山的煎饼,卷三根葱。”</p><p class="ql-block"> 他把卡片贴在脸上,笑了。脸冻僵了,笑不动。但他觉得,他在笑。</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