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的烦恼

指手摩天

　　骑行海外，可以欣赏到异域的物土风情；可以观赏到别样的青山秀水；也可以探索到不同的历史文化。当然，在旅行途中，也时常会有一些细碎的烦恼伴随在左右，如影随形，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

比如，如何找到一家性价比较高的旅馆酒店？如何吃上一顿可口的当地美味？如何与当地人顺畅地沟通？如何在餐厅里看着密密麻麻的外文菜单而找到自己的最爱？以及每天骑行途中的路况、天气如何？等等。

在阿根廷，除了以上种种，还有一个特殊的烦恼，那就是，能否用信用卡支付你的消费。

　　这天夜晚，我投宿在阿根廷北部茫茫的荒原上，RN14国道旁的一家位于十字交叉路口的加油站旁边的小旅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凌晨四点半醒来起夜，然后爬上床正准备继续入睡。谁曾想，无意间翻看了一下手机，看到了一条短信，顿时惊得我一身冷汗，睡意全无。

　　短信是国内银行发来的。上面写到：由于你的信用卡存在风险隐患，已被暂停使用。

同类变故此前也曾发生，只是从未落在这样一个荒原的深夜。纵然如此，每一次依旧牵出层层烦忧。信用卡一旦停用，支付的通路便就此切断，漫长旅途难以为继，一切都要戛然而止，唯有折返回国。

　　趁着此时国内还在上班时间，于是，我丝毫不敢怠慢，立刻与银行信用卡专员联系。 专员的话说的极其轻松从容：既然存在安全隐患，那就最好暂停线下使用。专员的话发声于国内安稳舒适的办公室里，却震荡在阿根廷荒原旅店凄冷的客房里。让孤身在外的旅人心惊肉颤，魂飞魄散。

我别无良策，只好与国内的专员耐心沟通。一小时后，信用卡终于恢复了正常使用。眼前的险情看似消解，可方才那阵惶恐，久久不散，心底余悸难平。

　　经历一整天的逆风骑行，下午三点半左右，我带着满身疲惫抵达查哈里小镇，开始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寻找当晚的旅店。

　　第一家旅店坐落在小镇的中心圣马丁广场的路旁，位置绝佳。一座两层的老式小楼档次似乎也适中。但是，略显斑驳的玻璃木门紧锁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似乎是住宿打电话的告示。趴着玻璃用手罩着往里张望，屋内空荡无人，家具散落凌乱，全然不似正常营业的模样。

于是，转身骑车离开。

　　第二家旅馆位于离开广场四百多米、东北方向的街市里。一座四五层刷着土黄色颜色的墙面上挂着一块醒目的旅馆招牌。

吱呀一声，我推开旅馆的木门，迈步走进楼里。破旧的柜台后面站起了一位接近四十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格子外套。

　　房费51300比索，含早餐，折合人民币约226元。报完价后，这位妇女领着我去看客房，房间内摆着一张双人床，光线有些偏暗，拉开窗帘一看，挡眼的是一堵院墙。

问：“有没有可以看到街市的房间？”

中年妇女淡淡地说：“没有。”

早餐也很晚，要到七点半才能开饭。这对赶早出行很是不利。

问：“能否早点吃早饭呢？”

中年妇女坦然地答：“我无权改变厨房人员的工作时间。”

房费有整有零，问：“零头能否抹去！”

中年妇女浅浅一笑，答：“不好意思，只能这样。”

面对一问三摇头，丝毫没有回旋余地的这位前台妇人。我思虑再三，为节省时间，还是决定在此住下。

　　随后开始登记。妇人对照着我的护照，一字一字地把姓名和护照号码，以及我的电话号码往一个登记簿上抄写。抄写完毕，叫我签字。最后，我掏出了信用卡，她拿过一个刷卡机，输入房价金额后，我手拿信用卡贴了上去。但是，刷卡未能成功。再试一次，依旧失败。妇人信誓旦旦地说，她的刷卡机没有问题，以前也曾刷过外国的银行卡。

　　她的话让我心生疑惑，难道昨晚的信用卡暂停后并没能真正重新开通？为了核实，我当即拨通了国内银行信用卡服务热线。接电话的银行工作人员的回答是，你的信用卡状态一切正常，系统里未见刷卡失败记录。

无奈之下，带着满心的疑惑只得告辞离去。妇人告诉我，一公里之外还有一家酒店。

　　从这家酒店出来，我骑着车先去了第三家，一个位于西北方向不太远的旅店。

这家旅店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二层小楼，外观像一个普通的私人住家。一层除了一个客厅外，还有两间房间，一间是归房主，另一间可供我留宿。房内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单人床。窗外是这家小院和院墙，窗前的小院内放着一黑一白两大桶蓄水罐。房主是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穿着一件粉色的碎格半截袖衬衫。身材利落干练，气质颇像足球教练。他叽里咕噜地对着我的手机翻译软件说，房费3万比索(约合人民币132元)，没有早餐，也没有刷卡机，因此，只收现金。

我不太满意地看了看他，转身走了出来。

　　这一回，我朝着远离中心广场的西南方向骑去，去往方才那位妇人所说的一公里之外的那家酒店。

这第四家酒店可以说，是这个镇子上比较高档的酒店了。前台女士穿着像模像样的青蓝色西装制服，用英语很正规地对我说：房费八万比索，含早餐，可以刷卡。八万比索，折合人民币约三百五十多元，我暗自思忖，这样的房价还是留给大城市，或者是首都的酒店吧。

我继续骑着车，带着驮包，身心疲惫地围着小镇的中心转圈寻找，来到了东南方向手机导航上标注的另一家酒店。

　　走进第五家旅店的厅堂，一室幽晦。两把老式木椅之上，坐着两位将近七十岁的老妇人，白发簌簌，脸上沟壑纵横。一位老人缓缓说道，房费五万比索，约二百二十元人民币，没有早餐，当然也只收现金。

这是一家民宿，看上去似乎也没有别的房客。我没有要求看房，说声谢谢，准备离开。老人也并不挽留，弯腰把我送到了门口。

　　走出这家民宿，我对小镇的住宿行情已然心中有数，不再抱有多余期待。我跨上单车，掉头往西北方向骑去，返回那位模样酷似足球教练的屋主家中。

推门而入，我从腰包取出三万比索现金，递到这位酷似足球教练的房东手中。

　　见我折返归来，又备好现金，老人十分欣喜。他对着我的翻译软件滔滔不绝。不知是他的话语本身曲折深奥，还是翻译工具能力有限，屏幕上跳出的译文支离破碎，看得我一头雾水，如坠烟海，甚至莫名冒出了“尼泊尔”的字眼。

唯有最后一句，清晰无误。

这位貌似足球教练的老人抬起粗壮的臂膀，张开巨大的手掌，口气轩昂地对着我这个远道而来、方才决定落脚的旅人郑重说道：“足球是毒品！”

　　就这样，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兜兜转转，几番取舍，在疲惫与忐忑里，我终于寻得一处栖身之所。

安顿妥当，我寻到镇上一处银行ATM机，用储蓄卡取出二十万比索现钞，约合人民币八百八十元。机器页面显示，阿根廷本地银行收取一万七千比索手续费，折合人民币七十五元。

转眼间，国内银行的提醒短信也翩然而至：某年某月某日的几点几分，你于境外提取了二十万比索现金，国内扣款一千零一十元。

看到两组数字的差别，一阵昏沉漫上心头。

毫无疑问，支付带来的烦恼还将陪伴着我要走很长一段路，直到我离开阿根廷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