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br><br>通讯录从讲义夹里滑出来,纸页泛黄,边角卷起。那一年我五十岁,以为不过是去北京研习圣经相关课程。许多年后才明白,是祂把我当作一块待琢的石料,而每一堂课、每一位老师、每一个坐进教室的人,都成了雕琢我的一把把刻刀。 第一节 燕园来鸿:一纸通知翻过南岭<br><br>午后三点多,阳光斜斜地切进窗子,光柱里的尘埃上下翻飞,像一群困倦的蝴蝶。我坐在书桌前整理旧物,指腹蹭过一沓发黄的纸页,纸缘的毛刺沙沙响。窗外传来邻家收音机里潮剧的咿呀声,混着工夫茶的香气,从纱窗的孔眼里一缕一缕挤进来。<br><br>太太端着一只白瓷杯进来,搁在桌角。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依旧黑亮,俯下身,眯着眼看我手里那本薄册子。<br><br>“又翻出什么宝贝了?”<br><br>“北大那两年的东西。”我把讲义、笔记、听课证一样一样摆开,最后拿起那本通讯录,“花名册里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br><br>太太凑过来,看见那行小字,笑出声,眉眼都弯了:“五十岁的老学生。”<br><br>二〇〇八年夏天,那封通知信翻过南岭,落到揭阳。牛皮纸信封,落款是北京大学,信里写着报到的时间地点,还有一行小字:本课程班由国际精英基金会与北京大学宗教学系合办。我捏着那页纸,指节发白。我2006年才在美国信主,对《圣经》还很不熟悉。在此之前,我做了半辈子工人、记者、教师。班里绝大多数同学来自各地教会,不少是教会牧师、圣经学校的老师,神学根基都远胜于我。弟兄姊妹听说我要去北京读神学,有人摇头:“这把年纪,读给谁看?”也有人把《圣经》往桌上一递:“神学还用读?《圣经》读熟就是了。”<br><br>母亲早年的话又在我心里转了一遍:书,是寒门唯一的出路。可这一回,我读书不是为了改命。我只是觉得,刚信主不久,心里攒了太多问号——学问是怎么看《圣经》的?信仰与学术,到底能不能坐在一起?我想去中国最好的大学,替自己,也替潮汕那些只懂查经的弟兄姊妹,问一问。<br><br>前后一共是利用北京大学四次假期作为我们的四个学期,一个学期面授二十天,其余时间是自学。我先后四次赴京上课,往返都是搭乘飞机。第一次赴京的时候,我原先在电视台的同事、播音员李灿,当时任职于揭阳市政府驻北京办事处,特意到机场接我。后面的几次,便都是我独自往返。飞机落地北京,走出航站楼,坐公交车到北大,校门西边那对石狮子蹲在暮色里,威风凛凛。我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在未名湖边,湖面泛着金红的光,有风从水面掠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我站在博雅塔下,仰头看了很久。五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自己站进了一个大得望不到边的院子里。 <p class="ql-block">第二节 十二门课:讲台与书桌之间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课程目录上面列的是十二门课,但实际上开设的课程要多几门。我们每次假期过去二十天,二十天内完成四至五门课程。任课老师海内海外大概各占一半。外籍授课教授都会配备翻译,我们和外籍老师沟通交流,都需要经由翻译转达。我印象很深,有一回由北大一位教研室主任、教授亲自来担任翻译,翻译得磕磕绊绊;反倒是一位年轻的女博士生,本身是基督徒,对《圣经》非常熟稔,翻译的效果远优于这位教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头一堂课,是S.Holmes教授的基督教思想史。他站在讲台上,个子不高,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西装,领带结得很紧。他把教案往桌上一放,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名字、一串年份,粉笔灰簌簌地落,落在他袖口上。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像石头滚过坡地。下课后我追到走廊上,问他:“教授,您信上帝吗?”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不但信,还在教会讲道。我是浸信会的牧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这时候才知道,“教授”和“牧师”可以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教的是十六世纪到十九世纪改革宗与浸信会的神学,讲三一神论,讲到激动处,会在黑板前转过身来,两手撑着讲台,眼睛亮得像两盏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吴飞老师讲宗教学导论,后来又讲《上帝之城》导读。他是美国哈佛大学人类学博士、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后、副教授,三十多岁,清瘦,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说话慢条斯理,总爱从具体的人讲起。讲《上帝之城》,他先讲公元四一〇年,罗马城被蛮族攻陷,罗马人质问:你们的上帝在哪里?然后他顿了顿,说:“我从二〇〇三年开始翻译这部书,快十年了。在翻译的过程中,我触摸着奥古斯丁的每一个字,好像感到了他心灵的跳动。”教室里静了一瞬。我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副教授,就是奥古斯丁这部巨著的中文译者。他做人类学博士时研究中国乡村的天主教,写过一本书叫《麦芒上的圣言》。原来研究乡村信徒的人,译过《上帝之城》的人,是同一个吴飞。我课后和吴飞老师、赵敦华老师交流比较多,赵敦华老师下课时,我还走上讲台,向他接连提出许多问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杨克勤教授是美国西北大学研究院教授,一人独讲罗马书诠释、福音书与使徒书信、圣经诠释学与研究方法三门课。他是华裔学者,中等个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讲课像打太极,一环扣一环,把保罗的修辞一层层剥开。</p><p class="ql-block">讲《罗马书》的时候,他不急于直接抛出既定的教义结论,而是带着我们回到保罗所处的希罗文化、犹太文化交织的时代处境,从希腊文文本、手抄本的校勘对比入手,拆解保罗行文当中层层递进的修辞逻辑。很多弟兄姊妹读罗马书,习惯于断章摘取个别金句,却忽略整封书信的辩论脉络。杨教授常常提醒我们:保罗不是在写一套孤立的教条清单,他是写给身处冲突当中的罗马教会,要处理犹太信徒与外邦信徒之间的隔阂。课堂之上,他会拿拉比释经传统、希腊修辞学,对照保罗的写作,让我们看见保罗怎样借用当时世人能够听懂的语言,来传递因信称义的福音。</p><p class="ql-block">他不止教导释经的技术,更引导我们做跨文化的思考。有一回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英文名,又用中文写下“杨克勤”三个字,说:“我研究保罗,也研究孔子,写过《孔子与保罗:天道与圣言的相遇》。”我头一回看见,有人把中国人骨子里的《论语》与《圣经》摆在同一张书桌上,不相打架。他提醒我们,不能简单拿西方的框架直接套在中国处境,要懂得分辨文化当中普遍恩典的部分,同时持守福音独特的真理。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国际精英基金会的学术主任,这个班,是他一手设计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苏贤贵老师讲宗教与科学,江西人,说话温和,从伽利略讲到进化论,条分缕析,讲到环境伦理时,他放下粉笔,说:“光有科学是不够的。”</p><p class="ql-block">MacDonald教授讲历史书与先知书,苏格兰人,嗓音低沉,讲约书亚领以色列人过约旦河,讲士师记里的起起落落,像在讲一部家史。</p><p class="ql-block">韦斯敏斯德神学院教授Tremper Longman III讲五经与智慧书。朗文先生年纪不小了,白发,微胖,走路有些喘,可一讲起约伯记,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说:“我研究了一辈子旧约,箴言、约伯记、传道书,约伯记是我最爱。人受难的时候问上帝在哪里,上帝的回答,是一阵旋风。”他站在讲台上,眼眶微微泛红。台下几个姊妹低头抹眼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基督教专题由北京大学哲学系主任、教授赵敦华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段琪讲授。赵敦华是江苏南通人,比利时鲁汶大学哲学博士,花白头发,目光温和而锐利,讲基督教哲学一千五百年的脉络,如数家珍。段琪研究员是位女学者,上海人,银发,声音不高,却极清楚。她一九六六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系,后来赴美国麦考米克神学院深造,研究了一辈子中国基督教的本色化,著有一部《奋进的历程》。课间我问段老师:“您信吗?”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六位中国老师,多数对基督教怀有显著好感,都有海外访学的经历,可一问到信仰,多半含糊其词。我想,这正是那道墙的所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赵敦华教授著作等身,坊间有人称他是国内哲学界的泰斗。我在揭阳一位读书广博的朋友,听说我现场听过赵敦华讲课,十分惊叹,连连说这位学者分量极重。我自己也购置过他那部两大卷本的《圣经历史哲学》。这本书哲学思辨很深,历史考证的学术功底严谨扎实,可阅读当中我也明显感受到,这部著作是一套不带信仰立场的学术解读,站在人本的哲学视角审视圣经文本,书中甚至有几处连圣经基础常识都出现偏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赵敦华老师的课结束之后,我常常走上讲台,抓住课间有限时间,向他接连抛出许多疑问。在我看来,这里就牵涉两种完全不一样读经路径:人本读经与神本读经的分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本读经,是把《圣经》当作一份古代人文文献,以人的理性作为至高标尺去拆解、评判文本,用世间的历史、哲学逻辑去推演一切,人的理解优先于启示。而我们信徒所行的是神本读经,遵循古老“信仰寻求理解”的道路,也就是先存信仰,再去寻求更深的理解。并非放弃理性,而是承认:有很多真理,没有信仰在先,人的理性很难真正洞透;当信仰在先,圣灵开启内心,我们才能够读懂经文背后属灵的内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课堂上我举过几处实例跟赵老师探讨。比如对于神迹叙事,人本的研究习惯于把神迹还原为古代社会心理、文学象征,从外部历史去做推测;而从信徒神本的立场,神迹是上帝真实的作为,是启示的一部分,不能单纯只用世俗史学框架消解。再比如对旧约先知、对保罗书信的解读:哲学的分析可以把保罗的思想拆解成希腊哲学、时代环境的产物;可在信仰的眼光里,保罗的根基首先来自上帝的启示,人间文化只是他表达启示所借用的器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旧约人物故事,同样能看见两种读经路径的分野。以亚伯拉罕的故事为例:若采取人本读经,我们容易把叙事当作古代人物传记,评判亚伯拉罕的胆怯、算计,仅仅从中提取做人的道德教训。而神本读经,是把目光从人的品格得失转向神的救赎计划:亚伯拉罕本就充满软弱,并非天生信心完备,是神主动拣选、操练他;当人的计谋、身体条件已经完全没有生育可能时,神才成就应许,保全弥赛亚的后裔线,整件事的主导者是神,而不是亚伯拉罕本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约瑟被兄长出卖、遭主母诬告的经历,也是一组鲜明对照。人本的解读容易把约瑟当作励志范本,感叹好人受苦,把结局归功于约瑟个人的德行与才干。神本的读经并不消解人的罪恶,承认兄长与旁人存心作恶,人要为自身行为负责;同时看见,神允许苦难发生,扭转恶人的图谋,借着一连串苦难的境遇熬炼约瑟,保全以色列全家,推进神救赎的历史,人的阴谋反倒成为神计划使用的器皿,正如约瑟所言:“从前你们的意思是要害我,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要保全许多人的性命,成就今日的光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两种读经背后,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信仰逻辑。人本思路常常以 “人得益处” 作为思考起点;神本读经,则把神的荣耀与救赎计划放在首位,人的福分是跟随而来的结果。神本读经并非消解人的责任。神拥有主权,并不代表人就可以放任自己;圣经同时清晰记载,人仍要为自己的罪、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需要认罪悔改,专心顺服于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然我十分敬重赵敦华教授的学问,他梳理一千五百年基督教哲学脉络,《基督教哲学 1500 年》一书,至今仍是国内这一领域无法绕开的经典。只是学术的严谨,不能够替代信仰里面的启示。学术可以剖析信仰的外壳,却难以抵达信仰的内核,这也正是横亘在信徒与学界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D. Stephen Long教授讲基督教与西方文化,来自威斯康辛的马凯特大学。他不像别的教授那样西装革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胸前挂着一枚十字架。他是卫理公会的牧师,曾在洪都拉斯牧会多年。有一回他讲起洪都拉斯的教堂,讲起那些贫穷的信徒如何在泥地上唱赞美诗,声音低下去,又扬起来,像海浪。吴玉萍老师讲基督教与中国文化,是北大的讲师,课讲得平实,有学生私下说她讲课让人犯困,可我记得她说的一句话:“基督教在中国,应该发挥更正面、更积极的作用。”就这一句,够我想很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门门课程学下来,讲义摞起来足有一尺高。夜里在宿舍灯下翻讲义,我总想起一句话:西方的信仰与学术,长在同一棵树上;中国的信徒与学者,却站在一条河的两岸。</p> 第三节 三十九个名字:五湖四海的同窗<br><br>报到那天,教室里摆着长条课桌,阳光从大窗子涌进来。每个人领到一册通讯录,薄薄几页,印着三十九个名字。我借着窗外的光,一个一个读过去:陈明琴、陈素雅、陈祖军、陈媛、崔和彬、丁庆庆、董科研、杜恩光、付新德、高改梅、关娜、韩德芳、洪江龙、侯宝红、黄俊丽、金光植、康东、孔锦、李希哲、刘宏志、刘玉武、刘中长、刘琪、孟鸿声、宁左群、钱芸、任霞、宋光艳、苏美恩、孙振奕、谭凌、王宏梅、王建祥、王素霞、杨春虎、张敏、张清岳、赵永光。读到最后一个,是自己的名字:郑云翔。<br><br>男班长刘玉武是东北人,身材高大,说话慢,却稳:“各位同学,往后两年,跑腿的事我来。”女班长孔锦同步就任,姊妹们的相关事务归她来管。报到那两天,我的铺盖还没打开,刘玉武已经替我把讲义领了回来,一摞,用胳膊夹着;孔锦又提醒我去办听课证,怕我人生地不熟走错地方。都是头一回见面,却像一家人。<br><br>三十九个名字,从三十九个不同的城市来。全班之中,孟鸿声还尚未信主,也未曾接触圣经,胸中满是国学积淀。第一个学期过后,他看过我的课堂笔记,对我生出浓厚兴趣,我们时常展开探讨。我本是中文专业出身,刚信主不久,和他有着不少相通的学术背景。任霞是长沙城北堂的主任牧师,我、孟鸿声、任霞三个人相互之间交流最多。后来我还受邀前往长沙城北堂,一同探讨教会报刊的办刊思路。那时我在揭阳创办了教会报纸《橄榄枝》,她看到这份刊物很感兴趣,便邀约我过去,帮忙思考他们教会办报办刊的相关事宜。<br><br>金光植是朝鲜族人,他曾经带我去过一间带有灵恩背景的教会,亲眼见到灵恩派聚会里众人身体东倒西歪、施行医病赶鬼的现场景象。<br><br>课堂讨论时,崔和彬坐在我旁边,新疆人,一开口是西北口音,笔记记得极细,一页纸写得密密麻麻;高改梅从辽宁来,讲话利落,一句话一个钉;沈阳的关娜、韩德芳坐在一起,课间总在交换各自教会的消息,压着嗓子,像怕惊动谁;洪江龙是东北汉子,嗓门大,笑声更大,一笑,整个教室的窗户都跟着震;河南的杜恩光,《圣经》背得滚瓜烂熟,谁起个头,他就能接下去;孟鸿声,写得一手好字,课间有人围着他看他的笔记本;贵阳的宁左群话不多,总是头一个到教室,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兰州的赵永光年纪与我相仿,下了课爱拉着我争论《罗马书》,争到脸红脖子粗,末了又一起哈哈大笑。<br><br>食堂里最热闹。一桌子人,能同时听见东北话、闽南话、西北话和潮汕话。陈祖军端着饭碗问我:“你哪里人?”我说潮汕。他咧咧嘴:“潮汕人信耶稣,少。”我笑:“少,但是真。”刘中长和苏美恩是一对夫妇,同在班里读书,食堂里总见他俩坐一处,一个替一个夹菜,苏美恩把肉夹到刘中长碗里,刘中长又推回去,推来推去,看得人心里发暖。陈媛、任霞、宋光艳几位姊妹坐在后排,课间爱凑在一起翻讲义,低声商量哪一页要抄下来,谁的笔迹清楚,就借谁的;董科研话不多,笔记却整整齐齐,像印出来的,常有人向他借去誊抄。<br><br>陈素雅、孔锦、张敏几位姊妹,一到课间就凑在教室一角,垂着头低声祷告,声音轻得像落在窗沿的风。陈素雅歌唱得格外出众,带领大家唱诗的时候格外认真。人如其名,演唱投入饱满,很能唱出歌词字里行间的意境与内涵。有一个午后,离上课还有空隙,素雅转过身,轻声提议,带领全班弟兄姊妹一同唱起《爱喜乐生命》。<br><br>时空不能隔绝祂的爱<br>因祂爱我直到万代<br>世界不能阻挡祂的爱<br>因祂爱我永不更改<br>祂的爱胜过死亡阴霾<br>祂的爱驱走忧愁悲哀<br>让主爱浇灌我们的心<br>喜乐泉源涌自心底<br>忧愁不再,我们有喜乐的生命<br>让主爱充满我们的心<br>生命火花扬自心底<br>泪水不再,我们有永恒的生命<br><br>歌声慢慢漾开,一点点填满整间教室,周遭一下子静了,连翻书、挪椅子的声响都悄悄停了。一曲将近,素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分量很重。她说,我们三十九个人,跨越山川汇聚在燕园,有人一路风尘仆仆,有人在新旧思想的拉扯里茫然,也有人埋首书卷,常常被疲惫攥住心。“时空不能隔绝祂的爱”,不只是山海相隔拦不住祂的眷顾;那些知识的藩篱、文化的差别、地域带来的隔阂,同样不能把我们从主的爱里分开。我们来自不同教会,带着各自独有的生命故事,在一起相处,难免看法相左,有讨论,甚至有争执。可支撑我们一同研读、彼此相交的根基,从来不是共识,而是祂永不更改的爱。死亡的幽暗、心头的愁烦、现实里重重叠叠的阴霾,都无法掩盖这份爱。我们坐在这课堂上求学,所求的不只是书本上的见识,更是让主的爱浸润内里,让学问扎根在真实的喜乐之中,脚步始终朝向永恒。<br><br>歌声继续往后走,弟兄姊妹中间,好些人眼尾慢慢湿润,泪光在安静的光里轻轻闪动。<br><div><br></div><div>孙振奕、谭凌、刘中长、金光植几个弟兄,爱在未名湖边散步,边走边谈神学,走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有一回我听见张敏跟侯宝红说:“咱们这班人,是祂从五湖四海捞上来的。”侯宝红没答话,只把目光投向湖面。我默默记下这句话。三十九个名字,原是三十九块石头,被同一位工匠凿进了同一面墙。</div> 第四节 学术与信仰:一道看不见的墙<br><br>读满一年,我心里那道最深的疑问,渐渐有了形状。<br><br>那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书,走在未名湖边。秋天的风穿过银杏,叶子沙沙地响,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湖水里晃动的灯影,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中国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有较高学术素养的精英阶层,绝大多数没有信仰,连研究基督教的人,许多也不信;而大多数有信仰的信徒,却往往缺乏学术研究的素养。两个群体隔着一道墙,谁也够不着谁,基督教的传播因此被大大削弱。<br><br>可西方不是这样。七位外籍老师,个个有信仰,有的还在教会牧会;他们用学界公认的方法研究神学,重视论证的科学性,重视历史考证,也重视文本结构分析。信仰与学术,在他们身上是一体的。我坐在长椅上,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心里却像点了一盏灯。<br><br>神的话语有两本:一本是《圣经》,一本是祂用话语创造的世界。特殊恩典写在《圣经》里,普遍恩典写在大自然与人类社会里。希腊文化与中国文化,都是普遍恩典的高峰,可普遍恩典有极限——圣人、神仙、菩萨,到头来都是镜花水月。人的极限,是神的开端;人的终点,是神的起点。<br><br>奥古斯丁在罗马倾覆时写下《上帝之城》;保罗站在雅典的亚略巴古,用希腊人听得懂的话讲复活。真正的信徒,是用信仰去救赎文化,而不是被文化异化。<br>不过话说回来,当时北大非常了不起,成立了宗教研究院,赵敦华教授兼任基督教研究中心主任,出版了几百本《基督教图书馆丛书》,一本一本走进大学图书馆,公开出版发行。杨克勤教授就是这套丛书的主编。<br><br>夜里我合上讲义,窗外是未名湖的灯影。我五十岁的人了,忽然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连“怎么信”的门道都还没摸全。祂没有让我的信仰停在查经班里,祂把我领进燕园,是要我学会用学问的刀,去侍奉信仰的火。 第五节 真理堂回响:燕园的水浇回潮汕的土<br><br>二〇一〇年二月七日,揭阳真理堂。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里湿漉漉的,教堂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根须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但以理团契的弟兄姊妹坐满了教室,长条凳上挨挨挤挤。林武忠坐在前排,膝盖上摊开一本笔记本,手里攥着笔,说:“云翔老师,您讲,我记。”<br><br>我从燕园回到潮汕。讲台上放一只白瓷杯,里面照例是白开水。我讲了两个钟头:北大有什么,二十门左右课程讲什么,那些外籍教授怎样信、怎样研究,那道墙又怎样拆。我讲大秦景教流行以来,基督教在中国历尽风雨,始终进不了学界的话语圈;我讲信徒查经细、深,却容易断章取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讲学问不能救灵魂,可学问能替福音铺路。林武忠埋头记,笔尖沙沙地响,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br><br>台下有人问:“郑老师,读两年书,最大的收获是什么?”<br><br>我想了很久。窗外传来一阵风,老榕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我说:“从前我查经,是关起门来查。如今才明白,祂的真理大到装得下一个世界。中国未来的路,是普遍恩典渐渐被特殊恩典救赎的路。我们信徒若只会自言自语,基督教就永远进不了中国的话语圈。高度决定影响力——北大请得来世界一流的学者,一流学者凝聚得住人气。我这一趟去,就是替大家去看看,那条路怎么走。”<br><br>散会时,一位老姊妹在门口拉住我的手。她穿着靛蓝的斜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背上青筋突起,紧紧攥着我,说:“云翔,你讲的我们听不太懂,可我们知道你是替我们去读的。”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东西。我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br><br>后来林武忠把那天的分享整理成文,题目就叫《北大基督教文化研究生课程班相关情况分享》。我留了一份,收在讲义夹里,和通讯录放在一处。<br><br>收尾·合上通讯录<br><br>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雨点敲在窗玻璃上,一声紧似一声。我合上那本通讯录,纸页沙沙响。三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在灯下浮起来:崔和彬的西北口音,高改梅的利落,洪江龙的笑声,杜恩光背经的样子,赵永光同我争辩《罗马书》的傍晚;十二门课的名字也浮起来:基督教思想史、宗教学导论、罗马书诠释、宗教与科学、历史书与先知书、基督教专题、五经与智慧书、福音书与使徒书信、基督教与西方文化、圣经诠释学与研究方法、基督教与中国文化、《上帝之城》导读。<br><br>有个学生问过我:老师,你信了大半辈子,信到最后,信到了什么?<br><br>我那时没回答。如今坐在这张书桌前,雨声一起,我忽然想清楚了。祂把我从光华埠的泥地里拔出来,让十七岁的我落回泥里去,又在五十岁那年,把我送进中国最高学府的课堂。荣光我尝过,也落过;学问我沾过,我还是一个信徒。这一生,祂不是要把我磨成一块供人观赏的玉,祂是要把我凿成一把能用的器皿——能盛水,能装粮,能端到渴了、饿了的唇边。<br><br>通讯录压在讲义夹底下。三十九个名字,天南海北,聚散有时。可我晓得,祂把我放进这群名字中间,不是偶然。每一堂课是一凿,每一个坐进教室的人是一凿,连同那些我问了、他们不曾回答的问题,也是一凿。我这一辈子被雕琢的痕迹,有一道,是从燕园开始的。<br><br>雨声小了。我关了台灯,把那本通讯录放回抽屉底层。它在暗处,同顶针、同那些泛黄的讲义待在一处。我忽然想,五十年前那个在门槛边捡顶针的少年不会料到,五十年后,还有一个五十岁的老学生,在雨夜里翻着一册三十九个名字的通讯录,数祂在他身上落下的凿痕。后来的光,就是这样一道一道,照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