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蒙蒙大明湖

东海扬波

　　济南的绵绵秋雨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了，可真是秋风秋雨愁煞人，真的是想太阳了。

而今年秋天的风是带着筋骨来的，仿佛一夜间夏天就变为冬天了。绵绵细雨中，我立在桥畔望着大明湖，水色已不再是盛夏时的碧绸，而是浸了墨的宣笺，粼粼波光便是宣纸上洇开的银线，一笔一画都透着秋的遒劲。岸边的柳与枫，倒像是披了素袍与朱裳，迎着风微微颔首，叶梢翻飞间，竟似有雅言相赠。

看来琼瑶女士的灵感被大明湖的荷花与烟雨意境触动绝非偶然，大明湖畔的邂逅更是天意所为。

　　记起幼时读《晏子春秋》，晏婴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看这满湖的荷，春时不与桃杏争艳，夏时不与菱芡抢塘，秋来即便残了，也不肯折腰沉水，倒像极了古之君子——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可真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此时，我弯腰掬一捧湖水，清澈透明的忍不住要品一口，瞬间从指缝滑落，据老人讲，指缝缝隙大的人是存不住钱的，我还真是这样，小富即安的平和心态还是要有的，人与人是没有可比性的，所以心态才能显示出格局。看来这大明湖的水是有灵性的，能养出这般有风骨的景致，也能养出有风骨的人。

细雨中再看这湖，荷杆早已褪去绿衣，露出深褐的枝干，像极了老者嶙峋的手指，却依旧笔直地立在水中，顶着干枯的莲蓬，似在与秋风对峙。有几片残荷被风卷着，在水面打了个旋，却并未随波逐流，反倒借着风势，轻轻靠向荷杆，仿佛游子归乡。湖面微波荡漾，波澜不惊，绝不会像大海一样汹涌澎湃，它永远是安详的模样。垂柳的叶子沉入湖心，成了大明湖底蕴色点缀，而湖水却好像没有任何感觉，继续仰看流云与飞鸟，仿佛世间的沧桑与它无关，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沿湖而行，脚下的落叶簌簌作响，抬头便见一片火红的枫树林。枫叶红得浓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却又不失雅致，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似是用朱砂细细勾勒而成。这枫树像是大明湖的“义士”，春时抽芽，为行人遮荫；夏时开花，为湖水添色；秋时红叶，为天地燃情；冬时落叶，也化作春泥，滋养土地。古人以“岁寒三友”喻君子，却不知这枫树，比松竹梅更多了几分热烈的风骨——松竹梅守的是“独善其身”，而枫树守的是“兼济天下”，即便凋零，也要将最后一抹色彩留给人间。

不知不觉到了铁公祠前，便见祠旁的两株古槐，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枝桠如虬龙般伸向天空，虽叶已稀疏，却依旧透着一股苍劲。铁公祠供奉的是明代兵部尚书铁铉，当年靖难之役，铁铉死守济南，城破后宁死不降，被朱棣处以极刑。铁公的风骨，便如这古槐，任你狂风暴雨，任你岁月侵蚀，根永远扎在这片土地上，魂永远守着这份忠义，再看铁公的眼神，没有丝毫惧色，反倒透着一股‘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决绝。这便是君子风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忽有一阵劲风袭来，古槐的枝干轻轻晃动，几片枯叶悠悠落下，一片、两片、三四片，旋着、飘着、落着，在丈量着秋天与冬天距离的同时，既是秋风细雨里的一声叹息，也是无语问东风的无奈告别。但那树叶的飘零不是衰败，更像是深深的期待，“君子当如是，正气满胸怀”！ 此时，烟雨蒙蒙，思绪万千忆往昔，睹物思人人更愁。春柳吐绿，夏荷绽放，秋枫似火，冬雪覆盖，哪般不是感慨？

烟雨蒙蒙中，我立在湖边，望着这满湖的秋色，望着这岸边的树木，忽然觉得，这大明湖的树，也是有灵性有风骨的。顺境时不骄不躁，逆境时不屈不挠，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风雨如何侵蚀，都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本性。

大明湖的秋，没有江南秋的缠绵，没有塞北秋的萧瑟，却有着一种独特的坦荡与磊落。它像一位君子，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不隐藏自己的风骨气节，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世人面前。

行至鹊华桥畔，回首望去，大明湖的水依旧在静静地流淌，岸边的树木依旧在静静地站立，似在等待着故人的归来。我知道，这大明湖的秋，这大明湖的水，这大明湖的树，都会永远在这里，等待着故人的归来，与君同立明湖之秋！

为什么湖水能保持清澈，而树却会落叶？其实，最极致的生命，就是允许一切发生，存在即合理。只要内心清净，心底无私，堂堂正正，就会在同一幅画面里，握手言和，温柔以待。大自然的包容，治愈着我们所有的心结。于是，那些盘踞心头的愁绪，心底的心结与困惑，竟像浮云一样，被清风一扫而过。

　　此刻，我漫步大明湖，看那一湖秋水，那是躺着的蓝天，看那一颗颗挺拔的树，那是树林站着的梦。树林与湖水在秋光里相望、相知、相恋，只看了一眼湖水，便已万年。

湖是躺着的天，树是站着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