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墨浸香的旧时光

东海扬波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东海扬波</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194509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二〇二〇年夏天,大水还没来,我就把储藏室里那台油印机搬到了楼上。其实它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台老掉牙的油印机,扁平木箱一个,但称起来恐怕还有十四五斤。破圩那阵子,小区里的人都往高楼上搬冰箱、彩电,只有我惦记着它。爱人瞅了一眼,说这破玩意儿还不扔?我没搭话,用旧床单把它裹好,搁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它确实不值钱。可每回经过它身边,我总觉得有一股子油墨味往鼻子里钻,淡淡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p> <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九八一年的秋天。村小学附中的教室里,沈老师把一块钢板搁在我桌上,旁边放一支铁笔,几张蜡纸。他说,你字好,来,我教你刻钢板。沈老师教数学,可那个年头,老师什么都会教。他先示范,铁笔尖在蜡纸上沙沙地走,像蚕吃桑叶。他说,力要匀,太重了蜡纸破,印出来到处是黑疙瘩;太轻了,刻不透,油墨透不过去,字就虚。</p><p class="ql-block"> 我头一回刻,手哆嗦,笔尖一滑,一道口子从“解”字头上横穿过去。沈老师看了看,没生气,只是说,废了一张,再来。练了一个星期,我总算摸着了门道。那铁笔在钢板上走,得带着那么点韧劲儿,一笔一画都要吃住力。我刻出来的字,印出来干净利落,笔画有筋骨,沈老师拿起来端详,说了声“可以,有样子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哪有什么现成的复习资料。沈老师自己拟题目,一道题一道题地编,一本资料二三十页。他让我帮着刻,刻完了,放学还得留下。沈老师自己、我,还有两个同学,一个推油辊,一个翻纸。油印机搁在讲台上,丝网框一掀,蜡纸贴上去,那俩同学一个按着框,一个拿油辊在丝网上来回推。头一张总是不行的,油墨不匀,得试上两三张,等墨吃透了,出来的东西才像个样。我刻版,他们印,常常加到天色擦黑。沈老师在食堂一人打了一份饭,扒上几口接着干。教室里灯不太亮,油墨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可没人抱怨。有一回沈老师看着我刻字,对我说,你这手字,以后有用。我那时候不信,字好有什么用?</p> <p class="ql-block">  后来别的老师也来找我,语文老师要刻单元测验,地理老师要刻填图练习。我不好推,只好挤出中午时间来刻。有一回连着刻了三张蜡纸,眼睛都花了,下午上课直打瞌睡。可心里又隐隐有点得意——被人需要,到底不是坏事。</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六年开春,我主办了乡里第一家信息服务站。服务简报、实用技术资料,全是自己油印。先是用乡政府的油印机,可乡里印务也多,办公室余秘书是个和气人,有天拍拍我肩膀说,你私人买一台吧,老蹭公家的,旁人看着也不好。我想想也是,服务站虽是乡办民营,可总归得有个自己的家伙什。</p><p class="ql-block"> 那年初夏,我陪退休的大叔去舒城去亲戚家办事。路过舒城百货大楼,我拐进文具柜台,一眼就瞅见那台油印机。扁扁的黄色木箱,手摇柄,才三十多块钱。我掏钱时手有点抖——三十多块啊,那时候可不是小数。可要用,狠了心我还是买了,拎着木箱子坐长途车回来,一路上搂得紧紧的,像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回来去了三河百货大楼的文具柜,这里是我常去的地方。铁笔、蜡纸、钢板、油墨、丝网,全部配齐。有一回我买了五筒蜡纸,售货员大姐认得我了,说,你又来啦?我说,是啊,字刻坏了,费蜡纸。她笑着说,费蜡纸是小事,别伤了眼睛。</p> <p class="ql-block">  那台油印机,我一直用到一九九九年。在九十年代中期,电脑打字兴起,我第一次把底稿带到合肥,在中科大旁边一家打字社,用那种不带屏幕的四通机打了几张蜡纸。拿回来往油印机上一按,印出来的东西——怎么说呢,像是换了个天地,笔画清楚,正正规规的印刷字。那一期简报发出去,好几个人跑来问,你这印得怎么这么漂亮?我说,用电脑打的字,他们都啧啧称赞。果然省事了。</p><p class="ql-block"> 没几年,街上打字社跟韭菜似的冒出来,打字和印刷一条龙,又便宜又快。油印机就这么闲置下来,搁在墙角,蒙了一层灰。后来拆迁搬了家,别的旧东西扔了不少,这台油印机我一直带着。</p><p class="ql-block"> 如今在办公室里,电脑打印机一应俱全。家里头,我书房一台,卧室一台,打文件打照片,点点鼠标就成。方便是真方便。昨晚在贮藏室里,找东西时又把那台裹着床单的油印机翻了出来。此刻,我仿佛还能听见铁笔在钢板上沙沙作响,闻到那股子油墨味,淡淡的,直往鼻子里钻。</p><p class="ql-block"> 今年国庆节孙子回来,在贮藏室也看到了那台油印机,问我,爷爷这是啥?我说,这是爷爷的笔。他歪头看了看,说,不像笔。我说,它印过的东西,比你以后用的作业本还要多呢。孙子不懂,跑开了。我也不指望他懂。有些东西,就是搁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可你看见它,就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那台油印机不值钱,可它上面沾着的手印、油渍,还有那些个刻到眼花、印到胳膊酸的日子,都还在。它们不响,可它们在那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