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京华》第十七章:琉璃厂血

中国电影电视剧创作中心签约作家

第十七章·琉璃厂血

天刚蒙蒙亮，小凤仙就跟着陈世荣出了密室。

她换了一身男装，是陈世荣儿子的旧衣服，灰布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点锅底灰，看起来像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这样安全。"陈世荣说，"现在满城都在搜一个女人，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子。"

他们从前门出去，沿着胡同往琉璃厂走。街上已经戒严了，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岗哨，盘查行人。陈世荣拿出一张"良民证"，递给岗哨的兵，兵看了看，又看了看小凤仙，问："这是谁？"

"我侄子。"陈世荣说，"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带他来琉璃厂开开眼。"

兵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小凤仙低着头，不敢看那兵的眼睛。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走到琉璃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荣宝斋的招牌挂在门口，黑底金字，很气派。但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封条，两个兵站在门口守着。

陈世荣的脸色变了。

"来晚了。"

小凤仙的心沉了下去。

"王掌柜……"

"进去看看。"陈世荣说，"我认识荣宝斋后面的一条巷子，可以从后门进去。"

他们绕到后面，翻过一堵矮墙，进了荣宝斋的后院。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冷冷地看着他们。

陈世荣推开后门，走进店里。

店里一片狼藉。字画被撕了，瓷器被砸了，地上全是碎纸和碎瓷片。柜台后面，躺着一个老人，穿着长衫，胸口有一个血洞，已经死了很久，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王掌柜……"陈世荣蹲下去，探了探鼻息，摇摇头。

小凤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见过死人，在昆明，雷震春死在她刀下，在青石镇，陆明死在她面前。但每次看见死人，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都暖不过来。

"是被枪打的。"陈世荣说，"至少两天了。"

两天前。

正好是她劫狱的那天晚上。

袁世凯的人先一步来了。

小凤仙走进店里，蹲在王掌柜身边。老人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她轻轻掰开老人的手，看见是一枚玉佩。

玉佩是双鱼造型，雕工很精细，鱼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

"这是什么？"陈世荣问。

小凤仙没有回答。

她见过这枚玉佩。

在昆明，蔡锷的腰间，挂着同样的玉佩。

她忽然明白了。

王掌柜不是普通的联络人，他是蔡锷的人。或者说，他是蔡锷安插在北京的暗线。袁世凯的人杀他，不是为了名单，是为了切断蔡锷在北京的所有联络。

"搜一下。"小凤仙说，"看看有没有名单。"

他们搜遍了整个荣宝斋，没有发现任何名单。字画、账本、信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袁世凯的人已经来搜过了。

"没有。"陈世荣说，"可能被搜走了。"

小凤仙没有说话。

她走到柜台后面，看见地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的。她蹲下去，仔细看，发现那道划痕指向柜台下面的一个暗格。

她用力一推，暗格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布包。

小凤仙拿出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账册的封皮上写着"荣宝斋账目"，但翻开来看，里面根本不是账目，而是一份名单。

一份比陆明那份更短、更危险的名单。

上面只有十二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身份和罪名。小凤仙一个个看下去，越看心越冷。

"段祺瑞——通袁，卖国。"

"冯国璋——通袁，卖国。"

"张勋——通袁，复辟。"

"……"

最后一个名字，让她的手顿住了。

"蔡锷——内奸，疑似通袁。"

小凤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蔡锷，内奸？

不可能。

她心目中的英雄蔡锷，在昆明，她亲眼看见蔡锷起兵讨袁，亲眼看见他把家眷留在北京做人质，也亲眼看见他眼里的决绝。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内奸。

但这份名单是谁写的？

王掌柜？还是另有其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名单真伪，问袁克定。"

又是袁克定。

小凤仙把账册收进怀里，站起来。

"我们走。"

"去哪儿？"

"袁府。"

陈世荣愣住了。"你疯了？现在袁府是龙潭虎穴！"

"袁克定在袁府。"小凤仙说，"陆明说他是同志，这份名单也说'问袁克定'。我要见他。"

"你怎么见？袁府门口站着一百个兵！"

小凤仙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我有这个。"

陈世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陪你。"

"不行。"小凤仙说，"你留在茶楼，守着密室。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你就把名单送到云南，交给蔡将军。"

"姑娘——"

"陈掌柜，"小凤仙看着他，"我这条命，是陆明给的，也是蔡将军给的。现在，该我还了。"

她没有给陈世荣再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出了荣宝斋。

街上还是戒严，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沿着琉璃厂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袁克定，问清楚这份名单，然后救蔡夫人，离开北京。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荣宝斋的那一刻，对面茶楼的二楼，一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素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一张纸上写字。

纸上写着： "目标出现，灰衣少年，疑似小凤仙。"

女人放下笔，吹了一声口哨。

楼下走进来两个男人，穿着便衣，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枪。

"跟着她。"女人说，"别动手，看她去哪儿。"

两个男人点点头，下了楼。

女人站在窗前，看着小凤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小凤仙，"她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水袖一甩，眉眼如画。

照片的背面写着两个字："素心。"

女人把照片翻过来，揣进怀里，也走出了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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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仙不知道有人在跟踪她。

她沿着街走，脑子里在盘算怎么进袁府。硬闯肯定不行，袁府守得比督军府还严。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走进袁府的身份。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袁克定。

陆明说他是同志，卧底在袁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一定有办法让人进去见他。

问题是，怎么联系他？

她走到前门大街的时候，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担子上插着几十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很显眼。

老头看见她，忽然喊了一句："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小凤仙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陆明说过一句暗号——"糖葫芦，又甜又脆。"

那时候在青石镇，陆明跟她说，如果有一天在北京走散了，就去找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对他说"又甜又脆"，老头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她走到老头面前，拿起一串糖葫芦。

"多少钱？"

"五文。"

小凤仙掏出五文钱，递给老头，然后轻声说："又甜又脆。"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低声说："跟我来。"

老头挑起担子，拐进旁边一条胡同。小凤仙跟在后面，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个四合院门口。老头敲了三下门，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伙计，看见小凤仙，愣了一下。

"你找谁？"

"找袁克定。"小凤仙说。

伙计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老头，老头点了点头。伙计把小凤仙让进去，关上门。

院子里很安静，种着几棵海棠树，树上结着海棠果，红得像血。

"你是什么人？"伙计问。

小凤仙掏出那枚玉佩，递给他。

伙计看见玉佩，脸色更变了。

"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正屋，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很斯文。

"我是袁克定。"男人说，"你是谁？"

小凤仙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在确认。

这个男人，是袁世凯的儿子，北洋政府的太子爷。但陆明说他是同志，名单上也说"问袁克定"。她需要确认，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陆明死了。"她忽然说。

袁克定的脸色白了一瞬。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在青石镇。"

袁克定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怎么死的？"

"被袁世凯的人杀的。"

袁克定没有回头。

"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凤仙掏出那份账册，递给他。

"这份名单，是真的吗？"

袁克定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给你的？"

"荣宝斋王掌柜。他死了。"

袁克定合上账册，深吸了一口气。

"这份名单，是假的。"

小凤仙的心一紧。

"假的？"

"是袁世凯让人伪造的。"袁克定说，"目的是挑拨蔡锷和西南诸省的关系。你看最后一行——'蔡锷，内奸，疑似通袁'。这是故意写的，想让蔡锷的人看见，怀疑他。"

"那蔡锷……"

"蔡锷是同志。"袁克定说，"他是我父亲最忌惮的人，也是我最敬佩的人。"

小凤仙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她想起另一个问题。

"那陆明留下的那份名单呢？上面说你是同志，是真的吗？"

袁克定看着她，看了很久。

"是真的。"他说，"但我父亲已经怀疑我了。这份假名单，也是冲我来的。他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革命党。"

"那你——"

"我没事。"袁克定说，"但我不能久留。你刚才进来，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小凤仙回头看了一眼大门。

门紧闭着，但门外似乎有脚步声。

"你从后门走。"袁克定说，"我让人送你出去。蔡夫人我已经安排人接应了，她们现在安全，在一个地方藏着。等风声过了，我会送她们去天津，再从天津去云南。"

小凤仙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陆明。"袁克定说，"也因为，我不想做我父亲的儿子。我想做我自己。"

他递给小凤仙一张纸条。

"这是蔡夫人藏身的地址。你拿着，但不要现在去。等三天后，中午十二点，再去。那时候我安排的人会在门口接应你。"

小凤仙接过纸条，收进怀里。

"谢谢。"

"别谢我。"袁克定说，"谢陆明。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活。"

小凤仙点点头，转身往后门走。

刚走到后院，她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枪响。

袁克定的脸色变了。

"暴露了。"

他推了小凤仙一把。"快走！从后门出去，一直跑，别回头！"

小凤仙没有犹豫，翻过后墙，跑了出去。

她听见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听见袁克定的喊声，听见有人在惨叫。

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胡同跑，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怀里的纸条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知道袁克定是死是活。

她不知道蔡夫人是不是真的安全。

她不知道三天后，她能不能活着去那个地址。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必须活下去。

因为陆明死了，王掌柜死了，袁克定可能也死了。

她不能再死了。

她跑过一条又一条胡同，跑过一个个岗哨，跑过这个正在燃烧的城市。

她跑着，跑着，忽然想起陆明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

好。

她活着。

她一定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