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九七年的春天,陕北的春,来得迟,却来得敞亮。河冰是在夜里咔嚓一声裂开的,谁也没听见,可第二天一早,阳湾里的水就涨了,带着碎冰碴子,轰隆隆往下游跑。山峁上的残雪一日比一日薄,背洼里还白着,阳坡上已经洇出一片褐黄。黄土高坡上那层干土,经风一刮,便扬起一股暖暖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那是地活过来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风还是硬,刮在脸上刀割似的,可仔细品,已经不是三九天那种扎骨头的冷了。阳坡洼洼上,草芽悄悄顶破地皮,针尖大的一点绿,不仔细看瞧不见。崖畔上的野桃花,打着粉红色的骨朵,苞尖上还凝着晨露,过不了几日就要开成一片粉云。</p><p class="ql-block"> 庄户人扛着犁杖下地了。一声吆喝落进沟壑,在山梁间打个转,又悠悠荡回来。老黄牛慢悠悠踏在黄土地上,蹄子陷进松软的土里,一步一个窝。犁铧翻起的黄土,墒气十足,透出泥土香味。</p><p class="ql-block"> 燕子回来了,一双双斜着身子掠过土窑顶,最后落在檐下,叽叽喳喳商量着筑巢的事。大人在院里备籽种、修农具,簸箕里的谷种倒来倒去,筛去瘪壳,留下饱实的;娃娃们拎着小镢头上坡,掏小蒜、挖苦菜、掐苜蓿芽,一边走一边唱,歌声顺着山洼飘出二里地。</p><p class="ql-block"> 陕北的春,不娇不柔,就像这片黄土,朴实厚重,不声不响,却藏着一年的指望。</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一年春天,延安教育学院迎来了一次不小的人事调整。</p><p class="ql-block"> 原副院长杨坤林、杨永泉,原工会主席贾树生,年纪到了,要退二线。偏偏主管总务后勤的副院长位置先前就空着,这一下,四个领导岗位同时空了出来。这不是小事——学校一千多号人,教学、后勤、行政、工会,哪一摊子没人领都转不动。急得党委书记张生荣、院长郝美兆两人,一趟一趟往市教育局跑。</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的规矩,县级单位的正职由市委组织部任命,副职呢,由主管局和学校协商提名,再报市委组织部批准。学校这边先搞了民主推荐,党委会反复研究,拟上报三名候选人:教务处处长高兆宏、政教系主任张晓宜、延安师范教务处处长许彦政。市教育局那边呢,也想从局里提两名科长下来。四个位置,学校想上三个,局里想上两个——这就僵住了。</p><p class="ql-block"> 张生荣书记和郝美兆院长,多次找教育局局长武耀东商量。武局长态度很明确:市局配两名,学校配两名。学校这边咬死了:学校配三名,市局配一名。</p><p class="ql-block"> 一来二去,话说到了桌面上。武耀东局长点着我的名字说:“你们报的这个高兆宏,从来没找过我,我都不认得。另外两位,我熟悉,也了解。既然你们能报他,说明他一定有能力,可名额就这么多,先放一放,以后有机会再说。”</p><p class="ql-block"> 郝美兆院长沉默了一阵,开口道:“武局长,要说在我校提拔一名,学校头一个推荐的就是高兆宏。民主推荐的时候,群众意见最集中的就是他。这三个人,都是头一回上报,谁也不比谁资历老。”</p><p class="ql-block"> 这话掷地有声。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我(高兆宏)、张晓宜、许彦政,还有教育局教育科科长白保新,四位同志拟任教育学院副校级领导,一并报市委组织部。</p><p class="ql-block"> 不几日,批文下来了。班子配齐之后,给我的分工是:一,主管大专部的教育教学;二,图书馆;三,学院印刷厂。</p><p class="ql-block"> 这些细节,是时隔近三十年后,我和当年知情的老同事坐一条炕沿上拉闲话,才一点点透出来的。我听罢,半天没言语——原来那一步,是多少人在背后替我掂过分量、争过长短的。</p><p class="ql-block"> 日子快得很,像陕北山峁上的风,一眨眼就过去了。不知不觉,我在副院长位子上一干就是五年。</p><p class="ql-block"> 转眼到了二〇〇二年秋收季节。</p><p class="ql-block"> 陕北的秋收,是黄土高塬上一年最踏实的光景。天高得望不到边,云淡得像被水洗过。日头温温地照在坡洼上,不晒人,却把庄稼一寸一寸烤得熟透。糜子染成一片金黄,谷穗垂得沉甸甸,压得秸秆弯下腰去;高粱举着一簇簇火红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千千万万面小旗子。崖畔上的红枣红透了,一颗一颗,星星点点缀在墨绿的枝叶间,远远望去,像谁在黄画布上点了一串朱砂。</p><p class="ql-block"> 庄稼人扛着镰刀下地,田地里到处是沙沙的割禾声,那声音整齐、密实,像谁在给大地梳头发。捆好的谷垛一排排立在坡上,从山脚一直码到山梁。风里裹着谷物成熟的香气,混着黄土干爽的味道,吸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肚子里。</p><p class="ql-block"> 大家不言声,只顾着抢收——秋收不等人,几天连阴雨下来,糜子就要在穗上发芽。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砸进脚下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远山安安静静,梁峁起伏,不张扬,不喧闹。这份丰收,是一季苦汗换来的安稳,厚重,又暖心。</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一年秋收时节,我的事业也迎来了新的收获,同时也翻开了新的一页。</p><p class="ql-block"> 延安教育学院、延安师范学校校长张生荣同志,到了退休年龄,要退二线。延安市教育局决定,对两校实行“四制改革”。</p><p class="ql-block"> 所谓“四制”,是那几年人事制度改革的一套硬办法:</p><p class="ql-block">校长聘任制——公开招聘、竞争上岗,任期三年,同一所学校不超过两届;</p><p class="ql-block">教职工全员聘用制——双向选择、优化组合,聘期一至三年;</p><p class="ql-block">岗位目标责任制——因事设岗、量化考核、奖优罚劣;</p><p class="ql-block">校内结构工资制——百分之七十固定工资,百分之三十活津贴,多劳多得、优劳优酬。</p><p class="ql-block"> 校长的应聘条件写得清楚:拥护党的领导,热爱教育事业,有较强的教育、教学、教研和管理能力;大学本科以上学历;在副校级(县)级岗位履职三年以上;年龄五十周岁以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招聘程序分四步走:个人报名,领导小组圈定竞聘人选;教职工大会演讲答辩,现场出题即兴作答,评委和全体职工百分制打分;组织考察,开座谈会、找离退休老领导和在职职工谈话;最后全体教职工无记名投票,推选新任院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为了防止走极端,规定不许打极端分——最低不能低于六十分,最高不能高于九十九分。</p><p class="ql-block"> 公开演讲答辩那天,大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四位应聘者依次上台,一个个都做了精心准备,讲施政纲领,讲治校方略,条理分明,慷慨陈词。台下教职工听得认真,公正地给每一位演讲者打分,起初果然没人打出极端分。</p><p class="ql-block">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十二位评委当中,有三个评委给我打了极端低分,却给我最强的竞争对手打了满分一百分。这是工作人员统计分数时发现的,当即汇报给领导。领导表态:把情况如实记录,上领导小组会再说。后来听人说,这三位评委是被人私下里做了工作。就这样,这一环节,我的得分只比竞争对手低了零点五分。</p><p class="ql-block"> 唉,不管怎样,这一回合,我落在了下风。</p><p class="ql-block"> 可到了组织考察这一环,形势又转到了我这边。</p><p class="ql-block"> 我这人一贯低调,不爱出风头,只晓得踏实做事。在学校这许多年,从普通教师干到处室科长,再干到处长、副院长,一步一个脚印,哪间教室、哪个教研室、哪个后勤班组我没踏过?谁家里有什么难处,谁教学上有一手绝活,我心里都有一本账。问卷调查也好,个别谈话也好,无论面对领导小组,还是面对在职教职工、离退休老领导、老干部,大家对我的满意度都明显高过其他几位应聘者。</p><p class="ql-block"> 民主投票这一环,原本是我心里最没底的。</p><p class="ql-block"> 我主管的部门,教职工不过五十来号人;主要竞争对手主管的部门,多达一百四十人。论人头熟、论平时接触面,我本该吃亏。可结果一出来,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投票结果,我遥遥领先其他三位应聘者。</p><p class="ql-block"> 最后领导小组会前,还有一小段插曲。这是事过二十多年后,老友们在一起拉闲话当笑话说的。说的是当年时任延安市主管教育的副市长李文皓,兼任领导小组组长。会前他拉着闲话,说:“这次几个应聘教育学院院长的,水平都很出众,倒叫人难分伯仲。”说着,他扭头对领导小组工作人员杨勇开玩笑:“杨勇,你先拿个意见吧,你说对了就按你的意见定。”杨勇天生一张利嘴,爱开玩笑,脑子转得快。他说:“这有何难?就按咱延安酒桌上的规矩来——‘三拳两胜’。演讲答辩、组织考察、民主投票,算三拳。高胜两拳、输一拳;其他几位,有的三拳全输,有的只赢一拳。自然是高胜出。”</p><p class="ql-block"> 在座的人听了,纷纷附和,说这个主意妙,有道理。当然,这是会前的玩笑话,别当真。可事后回想,事情的走向,偏偏暗合了这“三拳两胜”。</p><p class="ql-block"> 领导小组会上,领导们把整个招聘程序、每一个环节都回顾了一遍,对每位应聘者做了客观公正的评判。按照招聘规则,最终确定我为上报延安市委常委会的候选人,等待批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日,市委组织部正式发文,任命我为延安教育学院院长、延安师范学校校长。公示期满,我便走马上任。</p><p class="ql-block"> 上任之后,我按照市教育局“四制改革”的要求,在校内启动了全方位的改革。</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我在这所学校深耕近二十年,从教师、处室科长、处长,一路摸爬滚打到副院长,学校的基本情况、师生的心思、家底的厚薄,我了如指掌。所以改革不是凭空设想,而是贴合学校实情稳步推进。</p><p class="ql-block"> 很快,一份完整的治校方案就拿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学校机构按高等院校设置,对外仍挂两块牌子——延安师范学校、延安教育学院;对内则是一个整体,一套班子统筹运转。校内设五系:文史系、理学系、外语系、艺术系、电子信息系;四处:教务处、学生处、总务后勤处、成人教育处;两室:院校长办公室、党委办公室;外加一个学院印刷厂。</p><p class="ql-block"> 按照组织程序,对校内各部门负责人逐一调整任命,把一批年富力强、有热情、有本事的教职工,放到合适的领导岗位上,让他们各尽其才。同时建立健全各项规章制度,坚持以法治校,以德育人,我们核心的目标,就是为陕北大地培养合格的中小学教师。</p><p class="ql-block"> 那些日子,我常常夜里忙完工作,一个人在校园里慢慢走。路灯昏黄,树影斑驳,远处窑洞式教学楼的窗口,还亮着几盏灯——那是年轻教师在备课,是学生在自习。</p><p class="ql-block"> 风一吹,满院清宁。我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一片被夜色温柔包裹的校园,心里头涌起万千感慨:早些年,我从县级中学调到这里。兜兜转转二十年,如今我成了这所学校的当家人。黄土高坡上这所承担陕北师资培育重任的院校,就像一艘大船,交到我的手上,要迎着时代的风浪重新扬帆。</p><p class="ql-block"> 这艘承载着延安中小学教师培养使命的母舰,就这样稳稳地,起航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