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回头》，亦难回头，—读王功伟《回头》有感

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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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片：闹闹创意自制



前天，不经意间读到了功伟大哥的新作《回头》。有点生气，因为这篇文章我已经读了好几遍，但大哥正式发布时没告诉我，所以我有点措手不及，来不及写点评了！事后跟大哥对质，他却说跟我说过了，是我自己忙得一塌糊涂给搞忘了！好吧，那就不纠结了！先赶紧把读到这篇文章以后的感受，好好地写下来。别让那个少年背上的那块杉木 “回头”，不知不觉中成为我心上也难以卸下的 “回头”。

故事，是大哥的旧事，可那份沉淀在岁月里的悲凉与无力，如今却穿过文字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的心上。大哥自己说写出来了也没有感到轻松，我能理解他困在往事里的不能回头。因为，读懂了故事的我，在共情之中，也同样难以回头。那条浸过烈士热血与百姓苦难的红路，不止印在他的记忆里，也成了我心底一条没有归途的长路。



大哥的这篇文章，写的是重走红军红路的一段回忆。您追忆自己少年时随众人进山帮别人搬家，亲眼目睹高家大哥以妹妹高惠联姻换全家迁出深山；高惠被哄骗着嫁错了人，不堪折磨两次出逃，第一次被找回严加看守，第二次出逃失踪，众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她的父母弟妹，也在大雪中被联姻之家逐出家门。

您当年背过的那个棺木构件“回头”，成为了一份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重。多年以后，当听闻高惠仍然健在，您选择重返旧地，期待能以此解开心怀、放下“回头”，但终是不忍惊扰高惠，悄然离去，心中满是怅然。

您这篇文章的初稿刚一出来，就发给了我。后续三番五次的修改、调整，让我也记不清是第几次一口气读完了，反正每次读，都是在照顾妈妈无法入睡的深夜；反正每次读，都是眼泪流进耳朵里，看一次哭一次。这篇文字，早就把我拖进了那条风雪交加、猴啼阵阵的山路了！

所以，如果我不好好写下来这篇读后感，那块“回头”就会沉沉地背在我的背上、我的心里，放不下来。

这一次读到您最终的定稿发布，敏感又脆弱的闹闹，又是深夜里睁着眼睛，陪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背着一块您自己说看着很轻、实际上也有着近百斤的重量，而且在我心里已经是重若泰山的那块棺木 “回头”，在人生的长路上走得踉踉跄跄，却再难向来时路进行回望。



面对这样的一篇有分量又有重量的纪实文字，我想认认真真地跟大哥说几句心里话：

起初我更偏爱聚焦 “回头” 这一条故事线，只是没想到，最后您选择把多条素材融合落笔，将红路上舍身护人的胡长保烈士、水子地渐渐被时光湮没的山野旧事、高惠一家被命运裹挟的人生，三条各有千秋的脉络交织在一起。

这样高密度的情绪铺陈，当然会给读者带来强烈的冲击。而文字里那些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留白，是您不方便言说的留白，也是我不便多言之处。而那些更加沉重久远的过往，您只用清淡的几笔轻轻带过，我知道您的苦衷，也明白您不愿意展开细说的原因，但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们，一看就懂。那，就留给有心的读者和知道历史的读者，自行慢慢体会吧！

文中，当年的那场送葬、雪天的逐客、抵债的欠条这些场景，每一处都像电影镜头一般的特别沉痛，句与句之间虽然少了喘息的空间，但却营造出另外一种一层压着一层的情绪氛围，会让读到最后的人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我知道，您心里的这份沉重，是残酷又真实的，您以这种沉重的笔墨写下来，无非是想让读到的人不光读到一则好故事，更留下一段深刻的记忆；于您，可能也是解开心结的一种和解。

不过，您结尾的那段转折显得有些局促：从获知 “高惠仍在世” 的消息，到 “三十年后再访却放弃见面”，再到 “英烈回头看我、低头叹气” 的收束，这个跨度很大，是您内心的蒙太奇式的情绪流动。这份情绪从个人的解脱跳跃到对英魂的叩问，中间的过渡不够从容。可我觉得，这段情绪流动的铺垫和过渡，其实是这篇文章最重要的一笔，也是最应该慢下来的一笔。

我是第一次在给您写读后感时，先把文章中的不足郑重其事地提出来，因为在我内心，隐隐地藏着一个小心思，我想用这些不足，来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免得我在写后面的文字时，又会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因为正是这些不足，才让我证明了对“瑕不掩瑜”这个词的重新认识；因为您这篇就是瑕不掩瑜的真正深沉、厚重、赤诚、有力量的作品。



首先说动人之处，源于您把宏大的历史与微小的个体，压在了同一块沉重的底色上。

红路上不朽的英雄，是以血肉之躯护伟人周全；而同一条山道上的一个少女，却被兄长以 “解救家人” 之名，当作了联姻的筹码。那先烈们用鲜血浇灌的红路，怎么却恰恰成了那个少女无法挣脱的命运之路？这种没有一句对照的呐喊，安静得令人感觉得好冷，所以我哭，为那个命运不被自己掌控的少女。

再说人物，每个人都真真实实地从纸上站了起来。初见时的高惠， “脸色粉白泛红，眼睛大而明亮”，她曾经那般的鲜活明亮，却让一场被动的交易碾碎了灵气；她大哥高显和自以为用妹妹可以换全家生路，最后却进退两难，再也无颜与亲人相见；还有那个十二岁的 “我”，本来只是被拉去帮助搬家的孩子，却在一生中反复梦见爷爷那句 “乖孙儿，你不要再挑食”——这份少年的天真与命运的沉痛相撞，让我好揪心。所以，我哭，为了那个从小泡在苦水里长大的大哥。

还有它的那些细节，带着温度、带着痛感，沉沉地落在纸上，让我感到了文字的压强。因为那些与痛感一起落在纸上的，还有黄昏翻涌的乌云、卡车嘶吼着穿行枯叶林间、悬崖上成群蹿跳的猴群、柴灰里焖烤的玉米馍馍、火把下过秤搬运的棺木木料，还有大雪里拄着竹棍、背着烂棉被缓缓远去的二老。这满篇的一字一句啊，好像都是久远的年代画面，但却触手可及。

所以，我哭，为凄厉的风声、为彻骨的寒意、为挑食大哥唯一能好好吃下去的腊肉的香气，也为雪落后的寂静，因为，这些年代的画面，被大哥善于记录的眼睛和永不淡忘的记忆，收进了笔下、敲在了人心。

还有，您在文中埋伏下许多耐人寻味的句子，反复品读，余味悠长。您以一条红路串联英烈故事与乡土悲剧，文风沉静沉郁，让我读了又读，感慨万分。

“天色黑得能拧出水来” 渲染压抑基调；

山猴投石，似在预演不幸，阻止人们前往；

“背脊骨像算盘珠珠一样都数得清”，道尽饥馑岁月里生命的单薄。

一句 “那场婚礼，像一场悲伤的葬礼”，道破买卖婚姻的残酷。

火把追逃之夜，“光点分成两拨，寥寥几点飞速远去，密密麻麻的大片光点，却移动得极慢、极慢”，是自由与枷锁的对峙，是残忍与同情的对比。

“雪，不停地砸落在我们彼此的心上！”轻飘飘的落雪是因为什么成了心口卸不下的重？

那块您背在身上的棺木构件 “回头”，是全篇核心意象：“背上那块明明很轻的棺木‘回头’”，却在您的心里重如泰山，您用一块放不下的“回头”，铺展出 “走在那条有里程，却无尽头与归途的人生长路上，再也不能回头” 的心结。

您的心地柔软：“不论她当下生活得幸福与否，我都不忍心让她想起那段悲惨的过往”，这份克制的悲悯胜过声泪俱下的控诉。

结尾 “英烈回头看过来，叹了口气，默默地低下了头”，红色的信仰之路与灰色的人间苦难在此交汇，余味苍茫。



我再次确认，别看大哥您表面硬朗，其实您是心底柔软的人。

因为您心里始终放不下曾经见过的最美的那个少女，放不下她的命运多舛，放不下她的惨痛遭遇，可当多年之后您重返旧路，得知高惠尚在人世，却终究没有去看她。这是体谅，更是您历经世事之后的慈悲——不愿再惊扰她如今的生活，不愿再掀开那道陈年的伤疤。这份以无声想念胜过见面寒暄的体谅，还有那一声与英烈遥遥相望的叹息，便把您个人怅惘放回到浸染过鲜血与悲欢的山野之间，以此打开格局、开阔心胸，与岁月和解。

您背上的那块 “回头”，成了压了您一辈子的重量。山路再漫长，也总会走到终点，但有些往事却再也回不了头。

您以一个少年的眼睛、一个老兵的心思，回望这条红路，讲述了一段快被深山淹没的故事，却也让读了好几遍的我，也背上了那块沉沉的“回头”。

您的文字，让我看见那条红路上，除了不朽的英魂，还有在时代夹缝中苦苦挣扎的那些普通人。您的文字，本身就是对过往最大的敬意，写下来，好让它不被遗忘。

可是，读完纸上这段往事，那块 “回头” 早已不止是属于那个少年的棺木构件。

您放不下的沉重，也成了我心上卸不去的枷锁。原来，文字最有力量之处，便是能让读者同担一重宿命。红路绵长，往事沉默，我们都背负着这份苍凉，再也无法回头。

您驮着 “回头” 走了半生，而读懂故事的我，自此也一样，不敢，也不能回头。

可是，我还是想和您一起，尽量争取把心上的这块”回头”，好好地卸下来。

所以，我能做到的，就是认真地写下这篇并不标准的读后感，然后抬头，和您一起，向前看。

您看那山花多灿烂啊！

烈士会安息，高惠会好好生活。所以大哥，我们也好好珍惜吧，把如今这又平凡又珍贵的每一天，好好地过下去。

王功伟《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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