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世之论馔者,辄举八家。八家者,各以一隅之味立宗,各以百年之技成派。然滇菜之立,不在“派”而在“脉”,不在“宗”而在“源”。 其源肇于古滇青铜之食案,其脉贯于茶马万里之驮铃,其技存于百族火塘之薪火,其哲藏于《滇南本草》之一卷。他菜系以“味”立名,滇菜以“文”立骨;他处以技取味,滇中以时为味;他处以一方立菜,滇中以万物为菜。 春吞花,夏煮菌,秋舂果,冬掘根,而虫则四时皆有、夏秋尤盛。花与虫,实为滇馔双绝:花为春之魂,虫为山野之魄。一岁四时皆入馔,二十六族共开筵。食材之博、民族之众、四时之变、虫花并重、文脉之深,五者兼备,天下无二。</p><p class="ql-block"> 若夫天赐之全,云南独厚。 寰宇五成以上之植物、七成以上之菌物,尽萃于斯;可食之野菜不可胜数,冠绝天下;香料四百余种,约占中土之半;可食之虫不下百余种,亦甲于天下。云南立体气候,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故一省之内四时食材并陈。滇谚曰:“青青者皆菜,蠢蠢者皆肉,蠕蠕者皆珍”——非戏言也,乃滇人启天地之方式。他处以“选料”为功,滇菜以“天地为厨”:野菜采于山野,花果摘于枝头,香草拾于寨畔,虫豸拾于溪涧石缝。八家得食材之一隅,滇菜得食材之全谱。</p><p class="ql-block"> 春之滇,以花为粮。 春雨一落,山野即为菜畦。金雀花缀藤而开,拌蛋液入锅,清甜里裹整座山岭之晨气;棠梨花白如碎玉,与豆豉烈火同爆,苦后回甘,恰似滇人脾性。苦刺花先苦后凉,芭蕉花揉去涩汁与腊肉同炒,海菜花自洱海清波中捞起,脆生生凉拌一碟,便把高原湖泊之澄澈端上桌来。滇人食花非止三百余种,乃以唇齿吞春,以盘盏收霞。《滇南本草》所谓春食花以应升发——一盘花馔,便是一季春山未谢。</p><p class="ql-block"> 夏之滇,以菌为命。 透雨三场,云岭群峰之下,万千菌伞破土如约。滇中已知野生食用菌约九百种,占九州九成一,占寰宇四成五;世界四大名菌松茸、牛肝菌、松露、鸡油菌,滇中皆有。鸡枞亭亭如伞,手撕成瓣与火腿同蒸,鲜汁不流失毫;炸为油鸡枞,封存一罐盛夏,拌面拌饭皆是点睛之笔。松茸凝霜切片,蘸山葵酱油,凛冽甘甜直击魂魄;干巴菌蜷曲如墨玉珊瑚,撕碎与青椒、火腿猛火爆炒,再倾入米饭翻飞,粒粒裹香,滇人谓之“黑金坠玉盘”。更有见手青,触手即靛,以险藏鲜,熟透方食——滇人烹菌,烹的是一整座山岭之呼吸。一锅菌汤沸处,仿佛整座山脉都炖进碗里;一箸落,山河入喉;一碗尽,云雨生香。一盘菌子,足以压八家之席——非菌子能压,乃菌子所承载者:一座山脉之晨露,一片原始森林之呼吸,一整个雨季之天地精气。</p><p class="ql-block"> 至若虫之为馔,滇人尤擅。 滇中可食之虫,竹虫、蜂蛹、蚂蚱、水蜻蜓、知了、柴虫、蚂蚁蛋、酸蚂蚁之属,几百种之多。竹虫如玉簪,油炸则酥香满口;蜂蛹如金丸,入锅则金黄酥脆;蚂蚱如翠玉,佐酒则香脆如酥;蚂蚁蛋如珠玑,凉拌则酸辣醒神。傣家酸蚂蚁拌米线,酸辣直透;哈尼蜂蛹入油锅,金黄满盘;彝家油炸蚂蚱,粗犷见真;景颇舂筒舂柴虫,野辛扑鼻。滇人食虫,非猎奇也,乃山地生存之智、百族传薪之味。 一盘虫馔,半是山野之胆,半是百族之智。花为春之魂,虫为夏秋之魄;花与虫,滇馔双绝。</p><p class="ql-block"> 秋之滇,以果为酸。 秋气收山,酸味归坛。酸木瓜青硬如石,刀切入汤,酸得锐利而坦荡,与土鸡同焖,果酸解尽脂腻,只留满锅清亮回甘。滇橄榄初嚼涩口,回甘却在喉底缓缓升起,舂碎入蘸水,或与野番茄同发酵为酸汤之底。树番茄打碎为红酸底色,酸多依舂而为佐。一桌滇味之“酸”,从不借醋,借的是群山秋果自己之脾气。昔年马帮行于茶马古道,果酸入馔解腻生津,便于行旅——一坛酸味,半是山野,半是古道。</p><p class="ql-block"> 冬之滇,以根为养。 霜落草枯,土地把最后之温厚藏于根下。苤菜根生于高海拔云雾之间,脆嫩中带一股冲鼻之野辛,黄焖鸡中投入一把,整锅香气陡然而立;腌为酸菜,又是来年开春第一口醒胃之物。茴香根性温,与排骨同炖,汤色清而味厚,是腾冲人入冬第一碗暖。葛根生啃扎实如薯,回甘绵长;洋丝瓜根、韭菜根、马刺根次第入釜,根根皆是地脉沉潜之力。滇人冬食根,食的不是“菜”,是土地在休耕季节里最后之慷慨。</p><p class="ql-block"> 至若民族之味,则一寨一乾坤。 傣家香茅草烤鱼裹青竹而炙,柠檬与小米辣渗入鱼腹,酸辣里透着湄公河下游之热风;菠萝饭以果为盅,糯米吸尽菠萝汁水,甜糯中带一丝清酸。白族乳扇薄如蝉翼,炭火烤软裹玫瑰酱,奶香与花香同嚼;木瓜焖鸡以酸木瓜为引,砂锅慢收,汁稠肉嫩。哈尼族竹筒鸡,鸡肉与香草塞入鲜竹,火塘边慢煨,竹膜锁住山野原气;长街宴绵延寨巷,咸甜淡诸味并陈,共享食物即共享秩序。彝族砣砣肉大块入釜,盐与火即是一切,粗犷中见古道热肠;跳菜以舞上菜,食与礼同沸。景颇族绿叶宴,芭蕉叶为桌、树叶为勺为碗,舂筒一响,吃饭才香,小米辣、折耳根、树番茄在舂桶中撞出四十余味之交响。巍山小吃汇汉、彝诸族之技,饮食交融先于语言与婚嫁,成为云南各族最日常之清欢。二十六族各持一味,而无一族欲以己味覆盖他味——八家多以一族一地之味为底色,滇菜则以“和而不同”为底色:一桌之上,酸不与辣争,鲜不与香夺,花不与虫掩,菌不与花争,各自成章,合而成席。此非烹饪之法,乃共生之道。</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至若文脉之深,尤不可不察。 其一在礼器:晋宁石寨山、江川李家山出土之青铜炊食用具,牛虎铜案一案之上,猛虎噬牛,小牛伏于腹下——生与死、攫取与庇佑、庄严与温厚,尽在一器之间。此案为食案,亦为礼器,滇人宴饮之初,已将饮食置于天地神人之间。八家之源多出于庖厨,滇菜之源出于祭祀与礼乐,食非止于果腹,自三千年前已然。其二在通道:茶马古道自滇入藏、自滇出缅,驮铃响处,锅灶随行。马帮菜以“干、鲜、野”三字立命,铜瓢为锅,香料随手,围炉共食,不问族属。一锅铜瓢牛肉,煮的是赶马人之风雪,亦是汉、藏、白、彝诸族在同一条路上交换之盐、茶、香料与火候。古道驿站之上,中原稻作与云南米食相遇,遂有饵块饵丝之繁;南亚香料与滇南瘴气相遇,遂有酸辣蘸水之烈。滇菜之“杂”,非无序之杂,乃道路贯通之后必然之融。 其三在本草:明初兰茂著《滇南本草》,早于《本草纲目》百余年,专列“食物卷”,以四气五味定饮食宜忌。春食花以应升发,夏食菌而以姜为使,秋食果以收酸涩,冬食根以养沉厚——此非庖厨之经验谈,乃一套以草木之性调人身之性之饮食哲学。他菜系以“味”为谱,滇菜以“性”为谱:金雀花入馔知其补气,青头菌登盘知其泻肝;菌子之险,以姜米金银器辨之,是滇人在“鲜”与“毒”之间划出之一道文明底线。食至此,已不是技,是学。</p><p class="ql-block"> 至于庙堂之上,滇味早已为天下知。 周恩来总理以汽锅鸡宴尼克松,尼克松食罢叹曰:“真想连汽锅都一起吃进去”;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访昆,独钟虎掌菌与鸡枞,滇红入英伦皇室;英相斯塔默甫抵京便赴滇菜馆,牛肝菌三道连点,木姜子拌豆腐、景颇烤山鸡列于席上。政要争先,非逐名也,逐真味也。 滇菜不以雕琢媚人,而以山野之真、菌蕈之鲜、虫馔之奇、百族之异,令食者一箸忘归。</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嗟乎!滇菜不以“菜系”自限,正以其文脉不可归入任何单一谱系。 其礼见于青铜,其道行于古道,其学载于本草,其和成于百族,其时贯于四季,其奇兼于花虫。八家之菜,食其味;滇菜之味,食其文。 春花夏菌秋果冬根,是天地之文;虫馔花馐并陈而不相掩,是山野之文;过桥米线之烫、汽锅鸡之蒸、铜瓢牛肉之围炉,是技艺之文;一寨一味而不相夺,是人群之文。以此立世,何须席次论低昂——滇中一箸,已是半壁山河。</p><p class="ql-block">赞曰:</p><p class="ql-block">青铜案上礼初开,驮铃穿山百味来。</p><p class="ql-block">春吞花霞夏煮菌,秋舂果酸冬掘根。</p><p class="ql-block">竹虫蜂蛹皆成馔,花馐虫魄两奇绝。</p><p class="ql-block">二十六族同一灶,万山入盏不须裁。</p><p class="ql-block">一盘菌虫压八席,云滇一箸极味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