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一一(长篇小说连载)

谭钦元

第五十四章

新居落定的第三日，天光澄澈得不染一丝凡尘。万里碧空如一块洗透的青琉璃，悠悠铺开在村落上空。轻柔的暖阳倾泻而下，吻过崭新的屋檐、赤红的门联，也吻过院里待宴的桌椅，把整座新家烘得温润又敞亮。

母亲立在门边，抬眼望向朗朗晴空，心底掠过一缕浅浅的安稳。多年辗转漂泊，风里雨里熬了一年又一年，一家人终于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她素来性子沉静，喜怒哀乐从不爱外露，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她只轻轻收在心底，化作眉眼间淡淡的平和笑意。

昨日入夜前，父亲便踏着晚风奔走四方，挨家告知亲友邻里新居设宴的喜讯。乡下人最重安家落户的喜事，这一场乔迁宴，无关铺张排场，只为答谢一路帮扶的乡邻，慰藉奔波劳碌的岁月，更为一家人崭新的日子，讨一份朴实的圆满。

新房木门两侧，端正贴着母亲亲笔书写的对联。写字时她心绪安宁，落笔沉稳工整，不求花哨，只愿往后家人安泰、日子平顺。正中横幅“乔迁之喜”四个红底墨字，热烈庄重，朴素却喜庆。普通的红纸、寻常的墨色，藏着她最质朴的心愿，静静迎接着登门道贺的亲友。

母亲亲手写下的对联，朗朗上口，朴实动人。新宅新人新社会，良辰良景良家风。短短十四个字，像一句轻轻的祈愿。从前风雨飘摇，居无定所，如今一方屋舍落脚，一家人同心相守。新气象是拨开旧苦迎来的光亮，良家风是母亲用心守出来的本分与温情。暖阳漫过红联，院里笑语未歇，往后三餐烟火，代代守住这份温厚家风。

天色微亮，晨露还凝在院前菜叶上，姑姑便带着一家老小早早赶来。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孩童嬉闹、亲友寒暄，冲淡了清晨的清寂。母亲天未亮便起身进了厨房，心里始终揣着一份本分与感念。这些年家里清贫，多亏亲友邻里时时帮衬，如今新居落成，哪怕家境普通、菜式简单，也必须诚心设宴，好好答谢众人的情分。

母亲心思周全稳妥，提前一日便将所有食材清洗分类、腌制备好。她心里朴素地想着，宴席可以简单，礼数绝不能单薄，不能让旁人觉得怠慢，更不能辜负这些年的人情暖意。

天光渐亮，院中各司其职，一派井然和睦的景象。父亲立在院门前迎客，笑意谦和；叔叔低头规整桌椅，擦拭摆放一丝不苟；爷爷端坐檐下，温和陪着乡邻闲谈叙旧。

厨房烟火袅袅，暖意融融。奶奶烧火添柴，火光温柔跳动；姑姑帮忙洗菜切菜、收拾摆盘，姑嫂二人配合默契。母亲守在灶台前掌勺，听着耳边热闹的人声，闻着渐渐升腾的饭菜香气，心里格外踏实。她一生所求不多，不求富贵荣华，只盼一家人岁岁相守、三餐安稳、烟火常在。

那个年代的农村宴席，朴素简约，却满含诚意。桌上除了必备的鱼肉，其余皆是田间地头的时令鲜蔬，带着泥土干净清新的原味。母亲知晓乡下人过日子都勤俭质朴，从不会苛责排场，待人贵在真心。因此她对待每一道菜都极为用心，火候轻重、咸淡厚薄，细细拿捏，认真对待每一份食材。

寻常的乡土时蔬，经她巧手烹制，色泽清亮、鲜香入味，每一盘都色香味俱佳。她心里简简单单想着：菜是家常菜，心是诚恳心，只要尽力做好，便是对宾客最好的招待。

短短两个时辰，十桌宴席尽数整齐摆好，碗筷规整，荤素错落，看着清爽丰盛、妥帖喜庆。良辰一到，父亲点燃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清脆热闹，满院喜气炸开，落在崭新的院落里，格外动人。

宾客纷纷入席，推杯换盏，笑语连绵。粗瓷碗盛着家常味道，淡酒里盛着乡土人情。席间闲谈之间，众人屡屡提起母亲，句句皆是真心夸赞。有人夸她厨艺精湛，家常菜也做得鲜美可口；有人赞她贤惠耐劳、持家有方，多年默默顾家、勤恳持家；人人都说父亲踏实有福，娶了一位温柔懂事、任劳任怨的好媳妇。

声声赞誉落在耳边，母亲微微局促，心底温温的、软软的。她早已习惯默默做事、埋头操劳，半生吃苦从不声张，也极少被人这般当众夸赞。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能干，只觉得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儿媳，守好家、顾好人，都是分内本分。

她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耳根微热，不骄不躁，安静立在一旁。心里只悄悄感念，自己不过做了该做的事，旁人却一直记挂着她的辛苦，这份淳朴厚道的乡邻人情，最是温暖可贵。

宴席结束，众人陆续随礼。没有贵重厚重的贺礼，大都是乡里最朴素的心意，些许零钱、自家干货、杂粮土产，轻薄物件，却情分真挚绵长。

随礼过后，众人兴致更浓，三三两两围坐院中，闲谈农事、闲话家常，满院笑语融融。晴日当空，清风穿院，红联灼灼，烟火安然。

母亲站在暖阳之下，望着满院和睦热闹的景象，心底一片清宁柔软。过往所有奔波劳碌、隐忍煎熬，在这一刻的烟火温情里，都轻轻释然、缓缓沉淀。

风雨终有尽，颠沛终有归。这一方小小新居，一席朴素喜宴，便是岁月予她最温柔的回馈，也是一家人往后岁岁平安、日日安稳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