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很近的地方

守候一生

<p class="ql-block">创作手记:</p><p class="ql-block"> 这篇不是九寨沟的修复史,是我自己的一段路。</p><p class="ql-block"> 2016年夏天,我们三家人分两路走,约在成都会合,一路慢慢看过去,走到九寨沟。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一年后会发生什么。后来地震了,后来景区一点点修好了,后来艳子也走了。九寨回来了,人没有。这件事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话说,直到那天在连云港,立武坐在我旁边,说起休年假约我往杭州走,我脑子里忽然响起《神奇的九寨》。歌一响,路就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写的时候,刻意没替自己圆。修得再像,也不是艳子看过的那一个了——这话自私,可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我不想把它改成一句正确的话。两阕词是那几年心里堵得慌时写的,不是雅兴,是排遣,放在文里,算是给那段日子留个记号。</p><p class="ql-block"> 文章从酒桌起,到酒桌收。中间隔着山、水、地震、修复,还有一个人。我没什么大道理要讲,只是想把这段路记下来,记给记得的人看。</p> <p class="ql-block">  昨天在连云港,酒桌上紧挨着我坐的老战友胥立武。玻璃杯碰在一起,脆响落进包间的喧闹里。他端着酒杯说,再过几日休年假,打算沿着宜兴、长兴、湖州一路往杭州走,邀我同行。我笑他倒是自在,他摆摆手,说黄英早批了假,还催他多走几个地方。</p> <p class="ql-block">  一句话,像一根手指轻轻拨动旧唱片,熟悉的旋律在心底浮起来:在离天很近的地方,总有一双眼睛在守望。是《神奇的九寨》。歌声漫开,把我从饭桌上推回许多年前的川西群山。</p><p class="ql-block"> 那是2016年8月初。立武还在甘南的军营,一通长途电话打到常州,我们约了一场家庭自驾。他和夫人黄英从甘南动身,走一条线;我带上艳子,约上张志国老哥夫妇,从常州出发,走另一条线。两边约好到四川成都会合。</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穿山越岭,边开边看。车窗外的风景褪去江南的温润,山势愈发雄奇。艳子素来偏爱山水,一路上趴在窗边,指着云海、经幡、漫山的松林说笑,回头喊我看,手指在窗沿上敲来敲去。志国夫妻俩也爱游山玩水,车厢里不闷,你一言我一语,聊各地风物,聊听了很久的九寨。人人心里都等着看九寨。</p><p class="ql-block"> 进了九寨沟,所有人都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九寨,还完完整整是大自然雕出来的模样。五花海的水色不是单调的蓝或绿,一层层晕开,宝蓝、翡绿、鹅黄,阳光落上去,水面像铺了一块晃动的宝石。珍珠滩的水撞在滩石上,碎成万千银珠,哗哗声响顺着山风飘远。诺日朗瀑布横在山谷,宽宽一幅白练从崖上垂落,水雾扑到脸上,清凉沁人。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海子,蓝的绿的,都静在山谷里。长海沉静辽阔,芦苇海柔婉,细长苇草随风轻晃,一道碧流蜿蜒穿过。</p><p class="ql-block"> 艳子站在栈道上,久久没说话。她轻轻攥住我的手臂,目光舍不得从海子上移开,眼里盛着水光。她低声说,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地方,像藏在高原深处不肯轻易示人的童话。快点拿出你的顶级技术,给我多拍几张相片……</p> <p class="ql-block">  那晚看九寨的演出,台上唱啊跳啊,高原的风好像吹到台下。《神奇的九寨》的调子一直在耳边。我们都以为,这片人间天堂会永远这样安然立在群山之中。</p><p class="ql-block"> 谁也没料到,一年后。</p><p class="ql-block"> 2017年8月8日晚上二十一点十九分,阿坝州九寨沟县发生七点零级地震。消息从电视新闻里传来。我盯着屏幕,心口猛地一沉。去年同一个日子,我们还在那些彩池飞瀑之间走。我脑子里全是艳子站在栈道上的样子,她攥着我手臂,眼里盛着水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一年后这片水会碎。</p><p class="ql-block"> 岩层崩裂,山石滚落。火花海那一片曾经碎光闪闪、如同铺满星火的海子,钙华大坝轰然溃决,四十多米长的裂口让湖水迅速泄去,湖底裂开上百道缝隙。昔日的火花一瞬熄灭,只余下干涸开裂的湖床。诺日朗瀑布,那道国内最宽的钙华瀑布,崖壁大面积崩塌,长长的裂缝偷走水流,壮阔的白帘破碎,只剩细细一缕残水往下落。树正沟、日则沟多处山体滑坡,栈道断折,碎石堆满步道。五十八处景点,近半数受伤。一夜之间,九寨不成样子。</p><p class="ql-block"> 隔着屏幕看残山剩水,心里堵得慌。山不说话,水也不说话。那天晚上想景,也想人,后来实在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写了这阕《扬州慢》。</p><p class="ql-block"> 丁酉秋,九寨大震。昔时彩海飞瀑,一朝岩崩坝溃。余遥念仙山残破,感造化之无常,遂赋《扬州慢》以寄慨。</p><p class="ql-block"> 扬州慢 · 震后初窥九寨</p><p class="ql-block">叠壑凝霞,海涵珠色,曾经阆苑藏幽。</p><p class="ql-block">望层帘飞瀑,碎玉落汀洲。</p><p class="ql-block">蓦一夕、坤舆撼裂,琼堤倾溃,星沼难留。</p><p class="ql-block">剩残岩、断栈蒙尘,寒水低流。</p><p class="ql-block">彩池虽在,敛清辉、不复前柔。</p><p class="ql-block">叹火海天销,银帘半萎,旧梦悠悠。</p><p class="ql-block">纵使丹青能写,空描得、满目清愁。</p><p class="ql-block">问空山无语,何年再焕明眸。</p><p class="ql-block"> 词成,心底还是堵。我知道这片土地不会就此沉寂,只是想知道,人会怎么修它。</p><p class="ql-block"> 后来陆续读到报道。主事者定下的准则很克制:以自然自我修复为主,人工尽量少干预,不粗暴改造原生地质。修火花海和诺日朗,没有运外来水泥,就地拾取地震崩落的钙华石块,配古法糯米灰浆,小心修葺。不是要强行重塑一个一模一样的旧九寨,而是等山川自己慢慢平复。</p><p class="ql-block"> 复苏也慢。2018年3月,景区小范围局部试开放;2019年9月,开放区域逐步扩大;直到2021年9月28日,历经四年,九寨沟全域正式恢复开放。报道里说,重生的火花海重新蓄起碧水,当年地震冲出的双龙海瀑布成了山谷间的新景。诺日朗瀑布待到丰水时节,再度舒展阔大的水帘。海子慢慢澄澈,草木重新在滑坡的土地上扎根。山自己慢慢长好了。人看着,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 但说实话,我看了那些照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修得再像,也不是艳子看过的那一个了。这话说出来自私,可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又写了一阕《千秋岁引》。</p><p class="ql-block"> 灾后修护,主事者守“以自然自愈为先,人工慎施”之则。历戊戌试开、己亥扩域,迄辛丑九月廿八日,景区全域重启。敬山川之耐性,作此《千秋岁引》。</p><p class="ql-block">千秋岁引 · 九寨归来</p><p class="ql-block">岩罅留痕,渊潭初醒,</p><p class="ql-block">众护灵区抱微敬。</p><p class="ql-block">不将凡匠强雕饰,静待山川自舒宁。</p><p class="ql-block">拾崩珉,调糯浆,慎营整。</p><p class="ql-block">十八初开园径静,</p><p class="ql-block">十九渐拓烟峰影。</p><p class="ql-block">待到秋深重九永,</p><p class="ql-block">千沟重展当年景。</p><p class="ql-block">水徐澜,山徐翠,风徐定。</p><p class="ql-block"> 写完,把笔放下,窗外天已经黑了。</p><p class="ql-block"> 酒杯轻轻相碰的声音,把我从绵长的回想拉回连云港的饭桌。立武还在兴致勃勃说着接下来的江南行程,窗外夜色渐浓。耳机里若有若无,又飘来那句熟悉的歌:噢,神奇的九寨,噢,人间的天堂。</p><p class="ql-block"> 它不只是一处远方风景。那里有我和艳子、志国夫妇一路的说笑,有初见仙境时的震动;也有大地震颤之后的破碎和叹息,还有一群人守着山川、等它慢慢长好的日子。那趟三家人的自驾早已远去,艳子也走了四年了。可《神奇的九寨》一响,高原的彩海、飞瀑,还有她当时眼里的光,都还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  九寨回来了。艳子没有。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p><p class="ql-block"> 九寨离天很近。艳子现在也是。</p><p class="ql-block"> 我侧过脸,看向身边的立武,笑着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p>